
时间是一只无形的手,它既能将高山夷为平地,也能让深谷隆起山丘。
它以一种近乎漠然的公允,打磨着世间万物,包括记忆、仇恨,以及一张被遗忘在数字尘埃里的股票凭证。
十五年,足够一个婴儿长大,足够青丝染上白霜,也足够一个看似荒唐的决定,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酵成一场足以颠覆人生的风暴。
当那通电话打来时,向远正戴着老花镜,用镊子修复一页民国三十年的旧报纸,窗外的阳光,一如十五年前那个让他悔断肝肠的下午。
01
二零二二年,秋。
川南小城宜安的空气里,漂浮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和火锅底料的辛辣。
市图书馆三楼的古籍修复室,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向远俯在工作台上,神情专注,像个正在拆解精密炸弹的工兵。
他戴着白色手套,左手持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几乎要碎成粉末的补料纸,对准旧报纸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生怕一口气吹散了这脆弱的历史。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振动起来,像一条闯入寂静池塘的鲶鱼。
向远眉头一皱,没有理会。
这种陌生号码的来电,多半是推销保险或者卖茶叶的。
他手头的工作正到关键处,这页《新蜀报》的残片,记录着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本地盐业公案,他花了三天时间才拼凑到这个程度。
手机不依不饶,执着地振动着,仿佛电话那头的人,笃定他一定会接。
烦躁感像蚂蚁一样爬上心头。
向远终于还是放下了镊子,摘下手套,有些恼火地拿起手机划开。
“喂?”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请问是向远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是个女性,声线平直清冷,像一块经过精密仪器切割的玻璃,每个字都清晰、标准,不带任何情绪。
“是我,哪位?”
“向先生,您好。我叫姜莱,是‘北斗芯源’董事会秘书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工号9527。
此次致电,是需要和您核实一项重要的股权信息。”
北斗芯源?
这个名字像一枚深水炸弹,在向远几乎已经板结的记忆深处轰然炸开。
尘封的画面翻涌上来——二零零七年那个燥热的夏天,股市红得发紫,单位里人人都在谈论股票。
他鬼使神差地将准备给儿子上重点中学的八万块择校费,全投进了一支朋友推荐的,名叫“北斗芯源”的科技股里。
然后,便是无尽的噩梦。
那支股票像坐上了自由落体的电梯,一路狂泻。
短短三个月,八万块钱缩水到不足五千。
妻子的眼泪,丈母娘的咒骂,同事们同情又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他那点可怜的自尊。
最终,在又一次跌停后,他当着妻子的面,卸载了那个绿得让人心慌的炒股软件,发誓此生再不碰股票。
那八万块,是他和妻子攒了五年的血汗钱。
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将这段耻辱埋葬。
可现在,这个名字却从一根陌生的电话线里,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你们……打错了吧?”向远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跟这个公司,早就没关系了。”
“向先生,根据我们股东名册的最终核查,以及通过中国证券登记结算公司的多次确认,您目前持有‘北斗芯源’三十五万两千股原始股。
经过历年的分红、配股和资本公积转增,您名下的股份总数,目前为二百八十一万六千股。”
姜莱的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数字都像一颗钢钉,砸在向远的心上。
二百八十一万股?
向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诞的笑话。
是诈骗,一定是新型的诈骗手段。
先用一个不可能的数字让你震惊,然后一步步引你上钩。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小姐,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公司,也不知道你们想干什么。我没钱,也不买理财。就这样。”
说完,他果断地挂掉了电话,将手机调成静音,扔回桌上。
可那颗被投下的石子,却在他心湖里激起了无法平息的涟漪。
他再也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页脆弱的旧报纸上。
镊子尖的补料纸,在他微微颤抖的指间,显得摇摇欲坠。
二百八十一万股……
这串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三三两两散步的老人,试图用这熟悉的景象来驱散那份不真实感。
宜安是个慢悠悠的城市,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放慢了脚步。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工作,结婚生子,过了大半辈子波澜不惊的生活。
最大的波澜,就是十五年前那次失败的投资。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短信。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来点开。
“向先生,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此事关系重大,请您务必重视。您的持股比例,占公司总股本的百分之七点三,位列第三大股东。公司即将在下月十五日召开年度股东大会,届时需要您亲自出席。为表诚意,我司将为您安排行程。这是我的工作邮箱及公司官网链接。期待您的回复。——姜莱。”
第三大股东?
向远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点开那个链接,一个充满未来感和科技感的网页弹了出来。
巨大的蓝色logo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下面一行醒目的英文——BX-Tech。
网页顶端,是公司的全称:北斗芯源智能科技集团。
他点进“关于我们”的页面,一行行介绍看得他心惊肉跳。
全球领先的无人驾驶解决方案提供商、人工智能芯片设计巨头、市值超过两千亿的行业独角兽……
这……这是他当年买的那个,股价一块多,濒临退市的垃圾公司?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荒谬、震惊、狂喜和恐惧的复杂情绪,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窗框才稳住身形。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山峦,将天边染成一片魔幻般的橘红色。
这个世界,好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得陌生了。
02
那个夜晚,向远失眠了。
妻子的呼吸匀净而绵长,显然对枕边人内心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向远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反复咀嚼着“第三大股东”这几个字,感觉像在咀嚼一颗玻璃做的糖,甜味尚未尝到,舌头已经被割得鲜血淋漓。
是骗局吗?
可哪个骗子会搞出这么大的阵仗,连公司官网和个人信息都对得上?
如果是真的……那二百八十一万股,又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去想那个数字背后代表的价值。
他怕自己会疯掉。
第二天一早,向远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破天荒地跟单位请了假。
妻子问他怎么了,他只含糊地说有些不舒服。
他不能说,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他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希望越大,失望时的痛苦就越深,这个道理,十五年前他就已经用八万块的真金白银领教过了。
他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文史资料和旧报刊的影印本。
这是他的王国,也是他的避难所。
他开始了一场对自己过去的考古。
他翻箱倒柜,在书架顶上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盒子里,找到了一堆早已泛黄的旧物。
里面有他大学时的情书,儿子小时候的涂鸦,以及……一本二零零七年的记事本。
他颤抖着手翻开,在七月的那一页,赫然看见一行熟悉的字迹:“七月十二日,申购北斗芯源,代码60XXXX,8元/股,1万股,共计八万元。望好运。”
字迹的末尾,还画了一个拙劣的笑脸。
如今看来,那个笑脸充满了讽刺。
找到了物证,下一步是人证。
可当年的那个“朋友”早已断了联系。
他唯一能求证的,只有那个最权威的机构。
他找出身份证和一张早已停用的银行卡,那张卡就是当年的银证转账卡。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那家证券公司的客服电话。
电话转接了好几次,从智能语音到人工客服,再到客户经理。
当他报出自己十五年前的客户号和身份信息时,电话那头的年轻经理显然也懵了。
“先生,您这个账户……已经休眠太久了,我们需要从后台的归档数据库里调取,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没关系,我等。”向远的声音平静,但紧握着电话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漫长的等待音乐过后,客户经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向……向先生,找到了。您的账户确实存在,并且……里面确实持有‘北斗芯源’的股票。
不过公司后来改名了,现在叫‘北斗芯源智能’。”
向远的心跳漏了一拍:“数量对吗?”
“数量……我看看……没错,是三十五万两千股。这应该是原始股,一直没有交易记录。天哪,您……您是怎么做到的?这支股票现在可是我们这儿的明星股,从复牌到现在,涨了……我算算……天哪,快三百倍了!”
三百倍。
向远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扶着桌子,大口地喘着气。
客户经理还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着什么,什么前复权股价,什么资本公积转增,那些专业的术语他一个也听不懂,只听清了最后一句:“向先生,根据昨天的收盘价,您账户里的这些股票,市值大概在……九千三百万左右。”
九千三百万。
向远挂了电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个数字。
他想笑,却发现自己的脸部肌肉已经完全僵硬。
他又想哭,可眼眶却干涩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捂住了脸,发出一阵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像是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
十五年。
十五年的委屈、不甘、自责,在这一刻,被一个天文数字砸得粉碎。
他想起了当年妻子抱着他,哭着说“钱没了就没了,只要人还在就行”的场景。
想起了丈母娘指着他鼻子骂他“败家子”的场景。
想起了儿子因为没钱上重点中学,只能去普通中学,后来拼了命才考上一所普通一本的场景。
这些年,他活得小心翼翼,在家中几乎没有话语权,所有的棱角都被那次失败的投资磨平了。
他成了一个温吞、无趣、只知道埋首故纸堆的中年男人。
而现在,命运却用一种最荒诞的方式告诉他,他当年的“愚蠢”,其实是一次神级的“价值投资”。
他不是败家子,他是股神。
这简直比任何小说都更离奇。
手机再次振动起来,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
向远看着屏幕上“姜莱”两个字,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地接了起来。
“向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姜莱的声音依旧清冷。
“我……去。”向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好的。”姜莱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我们已经为您预订了后天上午飞往深圳的头等舱机票,航班信息和电子登机牌稍后会发到您的手机上。落地后,会有专人接机。另外,关于此次行程,有一点需要提醒您。”
“你说。”
“向先生,北斗芯源内部的情况……比较复杂。您作为突然出现的第三方大股东,可能会成为某些人眼中的变数。在您没有完全了解情况之前,我个人建议,谨言慎行。”
姜莱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向远刚刚燃起的狂喜之上。
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通电话不仅仅是通知他去领一笔巨额奖金那么简单。
第三大股东。
这五个字,不仅仅代表着财富,更代表着权力,以及……纷争。
一场他从未想象过的,属于资本世界的游戏,正缓缓拉开大幕。
而他,一个在小城图书馆里待了半辈子的图书管理员,正赤手空拳地被推向了舞台中央。
03
向远要去深圳的消息,在家里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他只说单位有个重要的学术交流会,需要他这个古籍方面的“专家”去撑场面。
妻子倒是没怀疑,只是抱怨了几句单位就知道使唤老实人。
但他的小舅子李志强,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李志强在一家小公司当销售,业绩平平,却总爱以“金融圈内人”自居。
他当年没少嘲笑向远那笔失败的投资,这些年也总爱在饭桌上,用一些道听途说的“内幕消息”来彰显自己的高明。
“姐夫,去深圳?学术交流?”饭桌上,李志强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斜着眼睛看他,“我怎么听说,最近深圳那边科技股的会特别多。你该不是又动了什么心思,想去回本吧?”
向远的妻子瞪了弟弟一眼:“胡说什么呢!你姐夫早就不碰那玩意儿了。”
“我这不是关心姐夫嘛。”李志强嘿嘿一笑,“股市这东西,水深着呢。姐夫你这种老实人,玩不转。别又被人当韭菜给割了。”
向远默默地扒着碗里的饭,没有作声。
他知道,任何辩解在李志强面前都是苍白的,只会被当成心虚。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夹枪带棒的“关心”。
两天后,他拎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在妻子“注意身体,别乱花钱”的叮嘱声中,踏上了前往深圳的旅程。
这是他第一次坐头等舱。
宽大柔软的座椅,空姐温言软语的服务,精致得像艺术品的飞机餐,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不真实。
他拘谨地坐在座位上,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武陵人,连喝一杯橙汁都小心翼翼。
旁边座位上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正用笔记本电脑看着复杂的K线图,嘴里不时蹦出“做空”、“杠杆”、“对冲”之类的词。
向远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个世界离自己无比遥远。
然而,他即将一头扎进那个世界的中心。
飞机降落在宝安机场,扑面而来的湿热空气,夹杂着金钱与效率的味道。
他刚走出到达口,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裙,举着“向远先生”牌子的年轻女性。
是姜莱。
她比电话里的声音给人的感觉更冷。
五官精致,妆容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公式化地点了点头:“向先生,一路辛苦。车在外面等。”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
司机拉开车门,向远坐了进去,感觉自己像坐在一团柔软的云上。
“我们直接去公司总部。CEO高峻先生想在会前,和您进行一次非正式的会面。”姜莱坐在副驾驶上,言简意赅。
高峻。
向远在公司的官网上见过这个名字。
北斗芯源的现任掌舵人,一个看上去精力充沛,眼神里充满野心的中年男人。
车子在宽阔的滨海大道上飞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每一扇玻璃幕墙都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宜安的悠闲缓慢,在这里被彻底碾碎。
向远的心,也随着车速的加快而越提越高。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踏上这片土地的同时,另一道鬼祟的身影也尾随而至。
李志强终究还是不放心,或者说,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他用私房钱买了同一趟航班的经济舱,远远地吊在后面。
当他看到向远被一个精英女性接上了一辆奔驰S级时,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学术交流?
哪个单位的学术交流有这种待遇?
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姐夫,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北斗芯源的总部大楼,位于南山科技园的核心地带。
它像一根直插云霄的蓝色冰锥,充满了冷峻的未来感。
向远站在大楼下,仰头望着那高不可攀的楼顶,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姜莱领着他,穿过安保严密的门禁,走进一个充满了科技白和金属银色调的大堂。
员工们行色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亢奋的表情。
“高总的办公室在顶层。”姜莱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梯飞速上升,向远的耳膜微微作痛。
顶层,一整层都是CEO的办公区。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深圳湾的壮丽海景。
高峻就站在这片风景前,背对着他们,像一个君临城下的帝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向远,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向先生,久仰大名。”高峻伸出手,“我是高峻。”
向远连忙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高峻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高总,您好。”向远有些拘谨。
“请坐。”高峻指了指一组黑色的真皮沙发,“向先生的事,简直是个传奇啊。在如今这个浮躁的时代,能像您这样,坚守一支股票十五年,这份定力,让我佩服。”
这番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向远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我……只是忘了。”他只能实话实说。
“哈哈,一句‘忘了’,胜过无数专业的分析师。”
高峻大笑起来,亲自给向远倒了一杯茶,“向先生,这次请您来,主要是想代表公司,感谢您这么多年的信任。当然,也想和您探讨一下,关于您持有股份的未来安排。”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向远的眼睛:“我们知道,您是普通工薪阶层,一下子拥有这么大一笔财富,可能会对您的生活造成一些……困扰。所以,我们董事会商量了一下,愿意以一个非常优厚的价格,溢价百分之三十,回购您手中所有的股份。”
“您算一下,这大概是一亿两千万。现金支付,一次性到账。我们可以帮您处理好所有的税务问题,保证您拿到手的,是干干净净的一笔钱。有了这笔钱,您下半辈子,乃至您孩子的下半辈子,都可以高枕无忧了。”
高峻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仿佛一个在派发糖果的魔鬼。
一亿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向远心上。
他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可以立刻辞职,买下宜安最好的别墅,让儿子出国留学,过上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
然而,姜莱那句“谨言慎行”的提醒,却在他耳边响起。
他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把他骗进股市的“朋友”,当时也是这样,说得天花乱坠。
向远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我找我姐夫!我亲姐夫!他叫向远!你们不能拦着我!”
是李志强的声音!
高峻的眉头瞬间锁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姜莱立刻起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李志强被两个高大的保安架着,却依旧奋力挣扎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向远。
“姐夫!真的是你!你真发财了?!我就知道!你可不能被他们骗了!这么大个公司,第三大股东,怎么也得值个十亿八亿吧?一个亿就想打发你?做梦!”李志强涨红了脸,状若疯虎地喊道。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向远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04
李志强的出现,像一颗被扔进精密仪器里的石子,瞬间打乱了办公室里原本微妙的平衡。
高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看着衣着普通、气质猥琐的李志强,又看了看窘迫不堪的向远,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这是……你的家人?”高峻的声音冷了下来。
向远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尴尬得手足无措:“他……他是我小舅子。对不起,高总,我不知道他会……”
“把他带出去。”高峻对门口的保安下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姐夫!别信他们的!”李志强还在不甘心地大喊,很快就被拖出了办公室,声音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高峻重新坐回沙发,十指交叉放在膝上,审视着向远,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向先生,看来,你的家人对你的‘价值’,有很高的期待。”
他特意在“价值”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向远羞愤交加,他知道,自己在高峻眼里,已经成了一个被贪婪的穷亲戚裹挟的,见识短浅的暴发户。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向先生,我们是商人。商人的时间很宝贵。”高峻的语气变得直接而强硬,“我刚才的提议,是基于对你个人情况的最好安排。拿着钱,离开这个圈子,对你,对公司,都是最好的选择。你这样背景的人,突然进入董事会,对公司的稳定和发展,没有任何好处。”
这番话,已经近乎于羞辱。
向远心底的血性,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
十五年来积压的憋屈,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高峻的眼睛。
“高总,我想您可能误会了。”向远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今天来,不是来卖股票的。我是来参加股东大会的。既然我是第三大股东,我就有权了解公司的一切,也有权行使我的权利。”
高峻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盯住猎物的豹子。
“行使权利?”他冷笑一声,“向先生,你知道这家公司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什么是人工智能芯片吗?你知道我们的竞争对手是谁,我们的技术壁垒在哪里吗?你连一份财务报表可能都看不懂,你拿什么来行使权利?”
“我或许现在不懂。”向远攥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在古籍修复室里,面对那些残破不堪的史料时,那种抽丝剥茧,还原真相的专注,“但我可以学。而且,有些东西,是不需要看财务报表也能明白的。”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准备了一路的“炸弹”。
“比如,我查过公司最早的招股说明书。二零零六年的那一版。上面有一条特别条款,写得很清楚:为保护创始团队的权益,任何可能导致单一大股东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三十,或导致创始团队总持股比例低于百分之二十的增发或并购行为,都必须得到持有原始股的股东三分之二以上同意。”
向远看着高峻瞬间变化的脸色,继续说道:“我注意到,公司在二零一八年进行过一次对‘天穹科技’的并购,那次并购采用了定向增发的方式,使得您的个人持股比例从百分之二十六,上升到了百分之三十二。
我想请问,那次增发,是否征得了我们这些原始股股东的同意?”
这是他来之前,在家里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研究的结果。
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历史研究者,把北斗芯源当成一个需要考据的课题。
他在网上能找到的所有公开资料,包括那些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公告,他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赌的就是,这些陈年旧账,早已被高峻等人抛之脑后。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高峻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死死地盯着向远,眼神里的惊讶和狠厉交织在一起。
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个看起来土里土气、唯唯诺诺的图书管理员,居然能翻出如此刁钻的旧账。
站在一旁的姜莱,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
她看向远的眼神,第一次有了些许不同。
“那只是历史遗留条款,早就……”高峻试图辩解。
“法律上,只要没有经过合法程序废除,它就一直有效。”向远打断了他,语气坚定,“高总,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也想搞清楚,我投资的这家公司,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无意与谁为敌,但如果有人想把我当傻子,把我的合法权益当成可以随意处置的废纸,那我绝不答应。”
这是向远这辈子说过最硬气的话。
说完这番话,他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不再是那个在家里受小舅子气的窝囊废,也不是那个在高总面前手足无措的乡巴佬。
他是一个股东。
一个被遗忘了十五年,如今来讨还公道的股东。
高峻死死地盯着他,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冷,让人不寒而栗。
“好,很好。”他缓缓鼓掌,“向先生,你让我刮目相看。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向远。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股东大会,下周三,九点。希望到时,你还能像今天这样,这么有底气。”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他转过头,眼神如刀,“资本市场,不是图书馆里的故纸堆。这里没有温良恭俭让,只有血淋淋的丛林法则。你最好想清楚,你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05
和高峻的第一次交锋,以一种近乎撕破脸的方式结束。
向远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挺直了腰杆,在高峻和姜莱的注视下,一步步走进了电梯。
姜莱将他送到酒店,一家五星级的豪华酒店。
在酒店门口,她递给向远一张房卡和一张名片。
“向先生,这是您的房间。接下来几天,您可以在深圳四处转转。股东大会的所有资料,我会在会前四十八小时发到您的邮箱。”姜莱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但向远似乎从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读到了一丝别样的情绪。
“高总他……是不是很生气?”向远忍不住问。
姜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高总不喜欢超出他掌控的事情。而您,是最大的那个。”她看着向远,意有所指地说,“向先生,您翻出的那个条款,是公司的‘阿喀琉斯之踵’。
您最好小心保管好您的脚后跟。”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向远一个人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里,反复琢磨着她话里的深意。
接下来的几天,向远没有心情游览深圳。
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像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学生,疯狂地学习着一切关于北斗芯源,关于资本市场的知识。
他用酒店的电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K线图,研究着各种研报和财务数据。
很多东西他看不懂,但他有自己的办法——他把它们当成一篇篇艰涩的古文来“训诂”,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术语背后,找出逻辑和规律。
李志强来找过他一次,涕泪横流地道歉,说自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
向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小舅子的本性不坏,只是被贫穷和渴望暴富的心态扭曲了。
他没有过多责备,只是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回宜安,并嘱咐他,在事情没有明朗前,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股东大会如期而至。
会场设在公司总部的一间大型会议厅里,气氛庄严肃穆。
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他们是北斗芯源的董事和高管。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咖啡,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交流间,却暗流涌动。
向远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坐在属于他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放着一个名牌,上面用宋体字清晰地写着:股东,向远。
看到这两个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高峻坐在主位上,神色自若,仿佛几天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他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做着年度工作报告,PPT上展示着公司一年来取得的辉煌业绩,引来与会者一阵阵礼貌性的掌声。
向远安静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报告结束后,进入了议程的关键环节——审议关于公司未来一年发展规划及重大资产重组的议案。
这才是今天真正的重头戏。
高峻清了清嗓子,示意姜莱将一份文件分发给众人。
“各位董事,各位股东,为了应对日益激烈的国际竞争,进一步巩固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的领先地位,董事会提议,启动对‘神盾安防’公司的全资收购计划。”
神盾安防?
向远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这是一家在安防领域颇有建树的公司,但近年来似乎陷入了经营困境。
“此次收购,我们将采用换股加现金的方式。这不仅能补全我们‘端-管-云’战略的最后一块拼图,更能将我们的AI技术,快速落地到庞大的安防市场。
预计收购完成后,公司的年营收将增长百分之四十以上。”
高峻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董事们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当然,这样大的动作,需要庞大的资金支持。因此,我们提议,向不超过35名特定投资者,非公开发行不超过总股本百分之二十的股票,募集资金用于此次收购。”
图穷匕见。
向远的心猛地一沉。
这和他在资料里看到的,二零一八年收购“天穹科技”的手法如出一辙。
通过定向增发,引入“自己人”,既能募集到资金,又能进一步稀释其他股东的股权,巩固自己的控制权。
如果这个议案通过,他那个“三分之二原始股股东同意”的条款,将变得更加难以触发。
高峻的控制权,将固若金汤。
“我反对。”
一个清晰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和谐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向远。
高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向远,一字一句地问:“向先生,你有什么理由反对?”
“理由很简单。”向远站起身,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认为,在公司历史上一笔重要的并购案尚未厘清法律瑕疵之前,不宜再启动另一场更大规模的资本运作。这不仅是对公司不负责任,更是对全体股东,尤其是我们这些中小股东的不负责任。”
他直接把二零一八年的旧账,当众掀了出来。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向先生,过去的事情,自有历史公论。我们今天,是讨论未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董事冷冷地说。
“没有一个清晰的过去,何谈一个干净的未来?”向远毫不退让,“我要求,在对‘神盾安防’的收购议案进行表决前,先由监事会牵头,第三方律师事务所介入,对二零一八年并购案的合规性,进行彻底的调查。
我以第三大股东的名义,正式提议。”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高峻死死地盯着向远,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
他没想到,这个他眼中的“乡巴佬”,竟然如此难缠,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要掀桌子。
他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向先生的担忧,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商业世界,时间就是金钱。我们不能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就停下前进的脚步。”高峻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提议,现在就对收购‘神盾安防’及定向增发的议案,进行投票表决。”
这是要强行通过了。
向远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在座的董事,大部分都是高峻的人。
他的反对,在投票机制面前,苍白无力。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也认为,向先生的提议是合理的。”
说话的,竟然是坐在高峻身边的姜莱。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所有人:“作为董事会秘书,我有责任提醒各位。二零一八年的并购案,确实在程序上存在争议。如果此时强行推进新的资本运作,一旦旧案被监管机构或司法部门重新审查,公司将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和声誉损失。届时,在座的每一位,都可能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姜莱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巨浪。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她。
谁也想不到,高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竟然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公然“倒戈”。
高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看着姜莱,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暴怒。
“姜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高总。”姜莱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向远也震惊地看着姜莱。
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个冰山一样的女人,竟然会站出来帮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会议室的门,在此时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个穿着夹克,头发花白,但眼神异常明亮的老者,在几名律师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会议桌旁,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高总,好久不见。”老者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关于二零一八年‘天穹科技’的并购案,我想,作为‘天穹科技’的创始人和原法人代表,我应该有点发言权。”
06
老者的出现,让会议室里的空气彻底凝固。
高峻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那个本应消失在人海中的身影,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惊骇。
“陈默……你怎么会在这里?”
名叫陈默的老者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缓缓开口:“各位,我叫陈默。十五年前,我是北斗芯源的创始人和首席技术官。五年前,我是天穹科技的创始人和CEO。而现在,”他拍了拍桌上的文件,“我是一个来讨债的人。”
向远的心脏狂跳起来。
陈默!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在他研究北斗芯源的早期历史时,这个名字曾一闪而过,作为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但在公司上市前夕,他就因“个人原因”退出了。
而天穹科技,正是二零一八年被高峻主导收购的那家公司!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陈先生,这里是北斗芯源的股东大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保安!”高峻厉声喝道,试图控制住局面。
“高总,不必了。”陈默身旁的一位律师上前一步,冷静地说,“我们是接受陈默先生的委托,就北斗芯源涉嫌在二零一八年的并购案中,存在合同欺诈、侵犯商业秘密及专利权等一系列违法行为,前来递交律师函的。同时,我们已经向相关司法部门提起了诉讼。”
律师将一叠厚厚的文件,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高峻的脸色,在看到文件内容的那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他猛地一拍桌子,色厉内荏地咆哮道。
“是不是胡言,法庭上自会见分晓。”陈默冷冷地看着他,“高峻,你以为你当年做得天衣无缝?你用一纸虚假的对赌协议,骗走了我的公司,雪藏了我的技术,然后摇身一变,包装成你自己的成果。你以为,我这五年,真的就认命了吗?”
陈默的目光转向了向远,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打破你一手遮天的铁幕的变数。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向远瞬间明白了。
是姜莱!
一定是姜莱联系了陈默!
他看向姜莱,姜莱只是几不可察地向他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清冷,但那份冰冷之下,似乎有火焰在燃烧。
向远感觉自己的血液也开始燃烧。
他不再是一个被动的闯入者,他成了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中,那个最关键的支点。
“各位董事,”向远站起身,声音洪亮,回荡在会议室中,“现在,大家还觉得,讨论对‘神盾安防’的收购,比厘清公司的历史问题更重要吗?
一家连自己的过去都充满污点的公司,拿什么去说服市场,说服投资者,它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无人应答。
那些刚才还附和着高峻的董事们,此刻都像被扼住了喉咙的鸭子,低着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文件,仿佛想在上面烧出个洞来。
文件里罗列的证据链条,清晰而致命。
高峻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尊即将倾颓的雕像。
他布下的棋局,在陈默和向远——一个来自过去,一个来自未来的“幽灵”的联手夹击下,瞬间崩盘。
“我提议,立即中止本次股东大会的所有议程。”一个董事颤巍巍地举起了手,“成立由监事会、独立董事及股东代表组成的特别调查委员会,对陈默先生提出的指控,进行独立、公正的调查。”
“我附议。”
“附议。”
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
墙倒众人推,资本的世界,现实得残酷。
高峻的身体晃了晃,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众人,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踉跄地走出了会议厅。
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背影,此刻显得无比萧索。
一场原本志在必得的权力巩固大会,演变成了一场针对CEO的审判会。
这戏剧性的反转,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会议结束后,陈默和姜莱找到了向远。
“谢谢你。”陈默向他伸出手,这位技术天才的手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厚茧,“如果不是你这次突然出现,打乱了高峻的节奏,我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
“我……我也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向远握住他的手,诚恳地说,“陈总,我看了公司早期的资料,我知道,您才是北斗芯源真正的灵魂。”
陈默的眼眶有些发红,他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不提了。”
“向先生,”姜莱开口了,“高峻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调查委员会的成立,只是第一步。他掌握公司这么多年,根基深厚。接下来的斗争,会更加激烈和隐秘。”
“我明白。”向远点了点头,“我该怎么做?”
姜莱看着他,又看了看陈默,缓缓说道:“现在,我们三个人,是站在同一条船上了。陈总有技术和历史的真相,你有关键的股权和出其不意的身份,而我,”她自嘲地笑了笑,“我熟悉这家公司的每一个螺丝钉,也熟悉高峻的每一种手段。”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陈默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一个能彻底将北‘芯’,拉回正轨的计划。”
夜幕降临,深圳湾的灯火如繁星般璀璨。
在酒店的房间里,三个人,一个被遗忘的股东,一个被驱逐的创始人,一个“叛变”的董事会秘书,围坐在一起。
他们的身份、背景、年龄截然不同,却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被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向远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人生,与这个时代最汹涌的脉搏,产生了共振。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他,入局了。
07
扳倒高峻,比想象中更像一场发生在无声处的战争。
特别调查委员会成立后,高峻以“配合调查”为由,暂时卸下了CEO的职务,但他在公司内部盘根错节的势力,并未就此瓦解。
那些被他提拔起来的中高层管理者,或明或暗地抵制着调查,让委员会的工作举步维艰。
公司的股价也因此产生了剧烈波动,各种小道消息和负面传闻在网络上发酵,一时间,北斗芯源这艘巨轮,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风雨飘摇之中。
向远没有回宜安。
他留在了深圳,住在那家豪华酒店里,每天的开销都让他心惊肉跳,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他成了一个特殊的“枢纽”。
陈默因为当年的竞业协议和保密条款,不便直接出面,他成了向远背后的“军师”,每天通过加密电话,向向远普及着芯片行业的知识、北斗芯源的核心技术脉络,以及高峻派系里每个关键人物的背景和弱点。
向远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每天用他那套研究古籍的笨办法,将这些信息记录、整理、归纳。
他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人物关系图和技术树状图,密密麻麻,旁人看来如同天书。
而姜莱,则成了他们在公司内部的眼睛和耳朵。
她利用自己董事会秘书的身份,游走于各个部门之间,收集着高峻派系暗中转移资产、销毁证据的蛛丝马迹。
每一次信息的传递,都像一次惊心动魄的谍战。
“高峻在通过海外的壳公司,低价收购一家叫‘费米半导体’的欧洲小厂。”
一个深夜,姜莱在酒店的咖啡厅里,将一杯咖啡推到向远面前,压低声音说,“这家厂拥有一项对我们下一代芯片至关重要的光刻胶技术。高峻想釜底抽薪,等他彻底掌握了这项技术,再反过来和董事会谈判,以救世主的姿态重新掌权。”
“我们能阻止他吗?”向远紧张地问。
“很难。交易是在海外进行的,我们鞭长莫及。”姜莱的脸色很凝重,“除非,我们能找到比他更优越的替代方案,或者……让他买不成。”
向远将这个消息转告了陈默。
电话那头,陈默沉默了良久。
“费米半导体……我知道这家公司,是个很顽固的家族企业,对技术有近乎偏执的追求。高峻能说动他们,一定是许诺了天价,并且隐瞒了北斗芯源目前的内乱。”
“那我们怎么办?”
“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高峻动用的是他自己多年积累的资本,我们没法比。”陈默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向远,你还记得你研究过的,我们公司最早的一批专利吗?”
向远立刻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找到那一页。
“记得。大部分是关于底层算法和芯片架构的,有很多……我看不懂。”
“其中有一项,专利号是CN100XXXXXXC,专利名叫‘一种基于非冯诺依曼架构的异步计算方法’。”
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是我二十年前的博士论文。当时太超前了,被所有人当成异想天开。高峻也一直认为这是个没用的垃圾专利,所以它被扔在专利库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这个专利……现在有用吗?”
“现在,它可能比费米半ت的技术,更有价值。”陈默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它可能是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存算一体’芯片的关键钥匙。
这是目前全世界都在攻关的难题。
如果……我们能证明它的价值,高峻手里的那张牌,就一文不值了。”
向远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幽深隧道尽头的光亮。
“我要怎么做?”
“找到张承文教授。”陈默说出了一个名字,“他是国内半导体领域的泰山北斗,也是唯一一个,当年看好我这篇论文的人。他现在是中科院微电子所的名誉所长。你需要想办法,把这份专利资料,亲自交到他手上。只有他,能看懂这份专利的价值,也只有他的话,才能让整个行业信服。”
张承文教授。
向远在网上查了这个名字。
铺天盖地的,都是关于他的学术成就和行业地位的报道。
这样一位国宝级的人物,岂是自己一个图书管理员想见就能见的?
“这太难了。”向远感到一阵无力。
“我知道难。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陈默的声音很坚定,“向远,高峻懂资本,我懂技术,而你,懂‘人’。
你有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真诚。
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挂了电话,向远一夜无眠。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推上战场的士兵,手里唯一的武器,是一封不知道能否送达的信。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通过任何官方渠道去预约,而是用最“笨”的办法。
他飞到了北京,直接去了中科院微电子所。
他被保安拦在了门外。
“同志,我找张承文教授,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保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张教授是你想见就见的?有预约吗?”
“没有,但……”
“没有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
向远没有走。
他就守在大门口。
从早上,一直站到傍晚。
期间,他被驱赶了数次,但他都像个不倒翁一样,一次次地回到原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
或许,是被陈默的信任所感染,或许,是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激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不只是在为陈默,为自己,更是在守护某种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出大门。
向远认出,车里坐着的,正是张承文教授。
他曾在新闻照片里见过无数次。
他脑子一热,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拦在了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司机探出头,怒喝道:“你不要命了!”
向远没有理会,他绕到后座车窗旁,用力地敲了敲玻璃。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张承文教授那张布满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
老人皱着眉头,不悦地看着这个举止唐突的陌生人。
“张教授!”向远气喘吁吁,将一个文件袋高高举起,“我叫向远!是陈默拜托我来的!这里有份东西,求您一定要看一看!”
听到“陈默”两个字,张承文教授的眼神,瞬间变了。
08
张承文教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纸张的味道,这让向远感到了一丝亲切。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接过向远递来的文件袋,戴上老花镜,仔细地审阅着那份尘封了近二十年的专利文件。
他的手指在纸上缓缓划过,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向远紧张地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等待老师批改试卷的学生,而这份试卷的成绩,将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深蓝。
终于,张承文教授放下了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
他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惊奇和赞叹的目光,看着向远。
“了不起。”老人长叹一声,“真是了不起。当年我就跟陈默那小子说,他的这个想法,至少超前了二十年。现在看来,我还是说保守了。”
向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教授,您的意思是……”
“这份专利,”张承文教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它不是垃圾。它是一座被埋在沙子里的金矿。它所提出的异步计算模型,完美地解决了存算一体芯片在并行处理和功耗控制上的核心瓶颈。如果能实现,这将是颠覆性的,是足以改变整个半导体产业格局的技术!”
“高峻……北斗芯源现在的掌权者,他不懂这个。他想花大价钱去买国外的光刻胶技术,想走一条捷径。”向远急切地解释道,“陈默老师说,我们自己的路,就在这份专利里。”
“捷径,往往是最远的路。”张承文教授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些年,我们吃了太多‘造不如买,买不如租’的亏了。
核心技术,是国之重器,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的!”
老人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似乎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小同志,你叫向远,是吧?”
“是。”
“你不是搞技术的,但你有一颗赤诚之心。陈默那小子,没看错人。”张承文教授停下脚步,郑重地看着他,“这件事,我管了。你回去告诉陈默,让他准备好所有的技术资料。三天后,中科院和工信部会组织一个联合技术论证会,我要亲自为这份专利正名!”
向远感觉自己的眼眶一热。
他对着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教授!”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们这些还在为中国‘芯’,坚持着的人。”
带着张承文教授的承诺,向远马不停蹄地飞回了深圳。
当他把这个消息告诉陈默时,电话那头,那个坚强的男人,第一次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接下来的三天,是紧张到窒息的三天。
陈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眠不休地整理着二十年来的所有研究数据和理论模型。
向远则和姜莱一起,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着最后的准备。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在技术上证明自己,更要在董事会上,获得足够的支持,将高峻彻底踢出局。
姜莱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对公司董事的了解,开始了一场秘密的“策反”行动。
她没有许诺任何利益,只是将高峻试图釜底抽薪,以及陈默的技术即将获得国家级认证的事实,客观地摆在那些摇摆不定的董事面前。
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是跟着一个即将沉没的船长,还是跳上一艘拥有未来技术和国家支持的新方舟?
与此同时,高峻也并非坐以待毙。
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向远去北京见张承文的消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
他疯狂地联系着费米半导体的负责人,试图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完成收购,拿到那张能让他翻盘的底牌。
一场围绕着北斗芯源控制权的无声战争,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技术论证会,在北京以半公开的形式举行。
当张承文教授亲自站上讲台,用深入浅出的语言,阐述那份“垃圾专利”背后的颠覆性意义时,整个会场为之震动。
来自全国顶尖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专家们,爆发出热烈的讨论。
最终,论证会得出了结论:该项技术,具备极高的前瞻性和战略价值,建议列入国家重大科技专项,并由北斗芯源作为牵头单位,立即组建团队进行攻关。
这个消息,像一颗原子弹,在中国的科技圈和资本市场,同时引爆。
北斗芯源的股价,在停牌一天后,以一字涨停的姿态复牌。
高峻的办公室里,传来一阵阵疯狂的咆哮和器物破碎的声音。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重金求购的“洋枪洋炮”,在陈默那把尘封了二十年的“传家宝刀”面前,成了一堆废铁。
北斗芯源的临时董事会,在第二天召开。
会议的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高峻没有出席。
会议由一位德高望重的独立董事主持。
第一个议程,便是审议关于罢免高峻在公司一切职务的提案。
投票结果,全票通过。
第二个议程,是审议关于聘请陈默先生,担任公司首席科学家兼联席CEO的提案。
同样,全票通过。
向远坐在那个熟悉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卸载炒股软件时那份绝望;想起一个多月前,接到姜莱电话时那份荒谬;想起在北京中科院门口,那个执着等待的自己。
一切,都像一场梦。
会议的最后,临时主持人看着向远,微笑着说:“向先生,作为公司的第三大股东,也是这次拨乱反正的关键人物,您对公司的未来,有什么想说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向远身上。
向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被点名。
他站起身,看着在座的一张张精英面孔,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我说不好什么大道理。我只是觉得,一家公司,就像一个人一样,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我们真正的根。”
他的话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会议室里,却响起了久久不息的掌声。
09
高峻的时代,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落幕了。
他不仅被董事会罢免,后续的调查还牵扯出了一系列经济犯罪问题,最终,等待他的是法律的严惩。
树倒猢狲散,他曾经的亲信和党羽,也纷纷作鸟兽散,北斗芯源迎来了一次彻底的大换血。
陈默正式回归,他没有坐进CEO那间奢华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在研发中心,给自己弄了一间简单的实验室。
他像一个回到了心爱战场的将军,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存算一体”芯片的研发之中。
姜莱则被董事会一致推举为新的CEO。
这位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魄力和决断力的女性,成为了北斗芯源这艘巨轮的新船长。
而向远,这个故事里最奇特的“闯入者”,他的生活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的名字,和那段“垃圾股变黄金”的传奇故事一起,成了财经圈津津乐道的谈资。
无数的记者和投资人想采访他,都被他一一回绝。
他回了一趟宜安。
当他把一张存着九位数的银行卡交给妻子时,妻子愣了足足十分钟,然后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年,她跟着他受了太多委屈。
李志强知道后,彻底傻了眼。
他看着向远,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浮和嘲讽,只剩下敬畏和崇拜。
他再也不提什么“内幕消息”,而是缠着向远,想学“价值投资”的真谛。
向远只是笑了笑,告诉他:“真正的价值,不是K线图里的数字,而是你是否真的相信,你所投资的东西,在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
他用一小部分钱,在宜安最好的地段,给家人换了一套大平层,给儿子买了一辆车。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陈默和姜莱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他没有套现离场,过上退休富豪的生活。
也没有留在深圳,去当那个指点江山的“第三大股东”。
他选择回到了宜安市图书馆,回到了他那个堆满故纸堆的古籍修复室。
“向远,你疯了吗?”电话里,陈默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公司现在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董事会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陈总,我不是那块料。”向远一边用毛笔,细细地为一本地契上的裂缝描上浆糊,一边平静地回答,“让我去跟人斗心眼,去算计资本,比杀了我还难受。我的战场,在这里。”他看着手里的古籍,“这些东西,和你的芯片一样,都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根。总得有人守着。”
陈默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个看上去温和,但骨子里比谁都倔强的朋友。
“那……股份呢?”
“大部分都留着。我相信你,相信姜总,相信北‘芯’的未来。”
向远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我会拿出一部分股份,成立一个基金会。”
“基金会?”
“对。”向远看着窗外,眼神明亮,“一个专门资助像你当年那样,有才华,有梦想,但因为种种原因被埋没、被排挤的科研人才的基金。我给它取名叫‘远方’基金。
取自我的名字,也希望它能帮助那些人,走向更远的远方。”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向远知道,陈默一定能懂。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差点被埋没的人。
北斗芯源,在经历了这场剧烈的阵痛后,反而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在陈默的带领下,“存算一体”芯片的研发项目,进展神速。
姜莱则大刀阔斧地进行内部改革,砍掉了许多华而不实的项目,将所有资源都集中在核心技术的攻关上。
公司的风气,焕然一新。
“远方”基金也正式成立。
向远没有出任任何职务,只是作为一个匿名的捐赠人。
基金会的理事长,由德高望重的张承文教授担任,陈默和几位业界大佬,则出任理事。
第一批受资助的名单里,就有好几个当年因为反对高峻而被排挤出公司的年轻工程师。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完美的方向发展。
向远的生活,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依旧每天准时到图书馆上班,修复那些残破的古籍。
同事们只知道他家最近好像发了笔小财,换了房和车,但没人知道,这个每天和他们一起在食堂打饭的中年男人,是身家数十亿的科技巨头的第三大股东。
他喜欢这种感觉。
他像一个手握惊天秘密的侠客,大隐隐于市。
财富没有腐蚀他,反而让他找到了比财富更重要的东西。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
向远刚刚修复好一卷前清的县志,正准备下班。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加密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向远先生,我是姜莱。”
“姜总?你好你好。”向远有些意外,自从他回宜安后,姜莱很少直接联系他。
“公司一切都好,陈总的项目也进展顺利,你放心。”姜莱的语气很平稳,但向远还是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姜莱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这十几秒,让向远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
“向远先生,”姜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带着电流,“我们……可能捅了一个比高峻,大得多的马蜂窝。”
“什么意思?”
“陈总的技术,在理论验证的最后阶段,意外地发现了一个‘后门’。
一个不是我们,也不是高峻留下的,而是……更早之前,就存在于芯片底层架构里的东西。”
“后门?”向远不解,“是……病毒吗?”
“不。”姜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抑制的恐惧,“它更像一个……签名。一个不属于地球科技的,签名。”
10
不属于地球科技的签名。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向远脑中炸开。
他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姜莱是在开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玩笑。
“姜总,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我和陈总,以及张承文教授三方的反复确认。”姜莱的语气异常严肃,“陈总的‘存算一体’架构,在进行超高密度数据读写的压力测试时,触发了这个隐藏极深的逻辑指令。
它反馈了一段无法被现有任何计算机语言解读的,结构极其规整的脉冲信号。
我们叫它‘签名’。”
向远感觉自己的后背在冒冷汗。
他一个文科生,听不懂什么叫逻辑指令,什么叫脉冲信号。
但他听懂了那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们在一个本以为是人类智慧结晶的科技产品里,发现了一个完全未知的,超越人类认知的东西。
“这……这怎么可能?北斗芯源不是陈总他们一手创办的吗?最早的技术……”
“问题就出在这里。”姜莱打断了他,“陈总的技术灵感,源于他二十年前的博士论文。而他的论文,又是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一篇由美国贝尔实验室发表的,关于异步电路的公开论文。我们顺着这条线,一直挖了下去。”
“结果呢?”向远追问道,心脏狂跳。
“结果就是,我们发现,这条技术路线的源头,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当时,各国都在进行射电天文学的探索,接收到了大量来自宇宙深处的无线电信号。其中有一段来自猎户座方向的异常信号,因为无法破译,被当做噪音封存了。而贝尔实验室那篇论文的作者,在青年时期,曾参与过那个项目。”
姜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有理由怀疑,他当年的研究,可能在无意中,受到了那段宇宙信号的‘启发’。
而陈总,又在无意中,继承并放大了这种‘启发’。
这个‘后门’,或者说‘签名’,可能从一开始,就烙印在这条技术路线的基因里。
它不是被‘写’进去的,而是‘长’出来的。”
向远呆住了。
他想起自己修复过的那些古籍。
有些古籍在流传过程中,会被后人不断地批注、修改,一层叠着一层,最终形成一个复杂的文本迷宫。
而现在,他们在一块小小的芯片里,也发现了一个跨越了半个世纪,甚至跨越了星际的“批注”。
“那……它想干什么?”向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不知道。”姜莱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它只是存在。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我们尝试与它进行各种方式的交互,都没有任何回应。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被唤醒,被谁唤醒,唤醒后又会发生什么。”
“高峻……他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他的格局,还停留在商业斗争的层面。他只把技术当成敛财的工具,从未真正深入到它的‘灵魂’里。”
向-远沉默了。
他感觉自己从一个商业故事,一脚踏进了一部科幻悬疑剧。
这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现在怎么办?”
“这是最高机密。目前只有我、陈总、张教授和你四个人知道。”姜莱说,“张教授已经将情况上报给了国家最高层。但官方的反应,非常谨慎。在没有搞清楚这个‘签名’的意图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所以,项目……”
“项目还在继续。”姜莱的语气变得坚定,“我们不能因噎废食。但我们改变了策略。陈总正在尝试设计一种‘隔离舱’,在芯片的物理层面,将这个‘签名’彻底封锁在一个独立的区域,让它无法与外界进行任何数据交换。
这就像……我们在身体里发现了一个休眠的未知病毒,在没有找到彻底清除它的办法前,先用一个牢笼把它关起来。”
向远明白了。
这是一场在微观世界里,用人类的智慧,去囚禁一个未知“存在”的战争。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守护好它。”姜莱说,“向远,你现在是北斗芯源的‘压舱石’。
你的存在,保证了这家公司不会再落入高峻那样的投机者手里,保证了陈总可以心无旁骛地进行研究。
你需要做的,就是像以前一样,守住你的股份,守住这家公司的稳定。
这是我们的‘后方’。”
“我明白。”向远郑重地回答。
挂了电话,向远久久地站在窗前。
窗外,是宜安小城宁静的夜。
广场上,大妈们正跳着广场舞,不远处的夜市,升腾着烟火气。
这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世界,充满了人间的真实和温暖。
可就在这个他熟悉的世界之下,在那些看不见的电路板里,一个来自星空的秘密,正在静静地沉睡。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有了全新的意义。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人类写在纸上的历史。
从今天起,他还要守护一个写在硅基上的,关乎人类未来的秘密。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已经很久没看的股票软件。
屏幕上,“北斗芯源智能”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串长得惊人的数字。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却异常平静。
他知道,这串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早已不是金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跨越了十五年光阴,甚至跨越了浩瀚星海的责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姜莱发来的一条短信。
“远方基金的第一批资助款项已经拨发。那个研究可控核聚变的小伙子,给你写了一封感谢信,我发你邮箱了。”
向远笑了。
他关掉股票软件,打开邮箱,看到了那封充满了朝气和理想的信。
信的结尾写道:“……感谢远方基金,感谢那位匿名的资助人。您点燃的,不仅是我的梦想,更是人类走向星辰大海的,又一束小小的火炬。”
向远抬起头,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
今夜,星光格外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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