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中秋之辱云南配资公司
中秋节的月亮圆得像个大银盘。
挂在城市高楼缝隙里的天空上,冷冷清清地照着。
我牵着女儿小雨的手,站在岳母家那个贴着崭新春联的防盗门前。
手里提着的月饼礼盒沉甸甸的。
是我跑了三家超市才挑到的,最贵的那种。
小雨仰起小脸看我:“爸爸,外婆会喜欢我们买的月饼吗?”
她今天穿了最漂亮的小裙子。
白色带蕾丝边的那种。
王莉上个月买的,说中秋节穿正好。
“会的。”我摸摸她的头。
其实心里没底。
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好像还有电视里晚会的声音。
等了快一分钟,门才开。
开门的是小舅子王磊。
他穿着新买的潮牌卫衣,手里还拿着手机,游戏音效噼里啪啦地响。
“哟,姐夫来了。”他眼皮都没抬,转身就往里走,“妈,你女婿来了。”
连句“进来吧”都没说。
我牵着小雨走进去。
客厅里热闹得很。
岳母赵秀芳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正眉开眼笑地跟一个年轻女孩说话。
那女孩打扮得挺时髦。
染了栗色的长发,指甲做得亮晶晶的。
是小舅子新交的女朋友刘倩。
岳父王建国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报纸。
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又低下了头。
我老婆王莉在厨房忙活。
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水果走出来。
“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把月饼放桌上吧。妈,郭明给你买了月饼。”
赵秀芳这才转过脸来。
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
头发烫得一丝不苟。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茶几边缘一小块空地方,“家里月饼多得都吃不完了,小磊公司发了,小倩也拿了两盒来,都是进口的。”
语气淡淡的。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小雨小声喊了句:“外婆。”
声音怯怯的。
赵秀芳像是这才看见孩子。
她皱了皱眉:“这裙子怎么这么皱?出门前也不给烫烫?”
王莉赶紧走过来:“早上还好好的,可能坐车……”
“坐车就能坐成这样?”赵秀芳打断她,“女孩家家的,从小就得注意仪表。不然长大了,怎么找得到好人家?”
这话说得。
小雨才八岁。
我低头看看女儿。
小雨咬着嘴唇,小手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妈,先吃饭吧。”王莉打圆场,“菜都好了。”
“等等。”赵秀芳说,“小磊,给你爸倒酒。小倩,来,坐阿姨旁边。”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那个位置平时是王莉坐的。
刘倩笑盈盈地坐过去:“谢谢阿姨。”
王磊从酒柜里拿出茅台。
那是我去年春节送的。
一千八一瓶。
我当时省了三个月烟钱。
“爸,今天喝点好的。”王磊倒了满满一杯。
岳父终于放下报纸,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好好,团圆饭,喝点。”
餐桌已经摆好了。
很丰盛。
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炖鸡汤……摆了满满一桌。
赵秀芳指挥着座位。
她和小舅子、刘倩坐一边。
岳父坐主位。
我和王莉、小雨坐另一边。
但位置有点挤。
“小磊,你往那边挪挪。”赵秀芳说,“小倩别挨着边坐,小心掉下去。”
王磊挪了一下。
他那边宽松了。
我这边更挤了。
小雨差点没坐稳。
我扶住她,自己往外挪了挪。
半个屁股悬在椅子外。
“吃饭吧。”赵秀芳拿起筷子。
大家开始动筷。
王磊先给刘倩夹了个大虾:“倩倩,尝尝这个,我妈做的油焖大虾一绝。”
“谢谢磊哥。”刘倩甜甜地笑。
赵秀芳眉开眼笑:“喜欢就多吃点。小倩啊,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
“妈,你也吃。”王莉给赵秀芳夹了块鱼。
“嗯。”赵秀芳应了声,转向刘倩,“小倩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我爸做建材生意。”刘倩说,“我妈在银行。”
“哟,那不错。”赵秀芳眼睛亮了,“家里几套房啊?”
“三套。”刘倩说,“不过都是普通住宅。”
“那也很好了。”赵秀芳笑得眼睛眯成缝,“我们家小磊啊,就是实在,不会说话,但人可靠。你们俩好好处,阿姨看着就高兴。”
王磊得意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
“姐夫,你也吃啊。”他说,“别光看着。”
我夹了块排骨。
放到小雨碗里。
“谢谢爸爸。”小雨小声说。
她吃得小心翼翼。
生怕弄脏了新裙子。
“对了妈。”王磊突然说,“我和倩倩打算年底订婚。”
“好啊!”赵秀芳声音都高了八度,“这是大喜事!要好好办!咱们家就你一个儿子,必须风风光光的!”
岳父也点头:“是该办了。”
“倩倩家那边什么要求啊?”赵秀芳问。
刘倩抿嘴笑:“我妈说了,彩礼按习俗来就行,二十八万八。房子得买新的,不能小于一百平。车子嘛,起码得三十万以上的。”
王磊脸色僵了一下。
很快又笑起来:“应该的应该的。”
赵秀芳连连点头:“对,应该的!我们王家娶媳妇,必须体体面面的!”
她顿了顿,看向我:“郭明啊,你是当姐夫的,小磊结婚,你得出份力。”
来了。
我就知道。
每次家庭聚会,最后都会落到这上面。
“妈,我……”我开口。
“姐夫现在工作怎么样?”王磊抢过话头,“听说你们公司最近效益不太好?”
“还行。”我说。
其实不是还行。
是很不好。
公司裁员了两轮。
我这个岗位虽然暂时保住,但工资降了百分之二十。
每个月到手就七千多。
房贷三千五。
小雨的学费、兴趣班、生活费……
王莉又一直没工作。
说是在家照顾孩子。
其实大部分时间在刷剧、逛街。
“七千多块钱,在大城市够干什么?”赵秀芳撇撇嘴,“小磊现在跑业务,一个月都能拿一万多。”
王磊做房产中介。
行情好的时候确实能赚点。
但今年市场冷,他上个月就开了三千底薪。
这事我知道。
王莉偷偷告诉我的。
还说妈不让往外说,要面子。
“郭明啊,不是妈说你。”赵秀芳放下筷子,“男人嘛,得有上进心。你看你,都三十五了,还是个普通职员。说出去我都觉得丢人。”
小雨抬起头。
看着外婆。
又看看我。
眼睛里有点水光。
“妈,吃饭呢。”王莉小声说。
“吃饭就不能说了?”赵秀芳瞪她一眼,“你就是护着他!当初我就说,找对象不能找农村的,门不当户不对。你非不听。现在好了吧?”
这些话。
我听了十年。
从一开始的愤怒。
到后来的麻木。
现在只觉得累。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喘不过气。
“外婆……”小雨突然开口,“我爸爸很好的。”
声音很小。
但很清晰。
桌上安静了一瞬。
赵秀芳脸色沉下来:“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没规矩!”
小雨吓得一抖。
碗里的排骨掉到了桌上。
“你看你!”赵秀芳声音尖起来,“这么大了,连个碗都端不稳!还能干什么?”
“妈,孩子不是故意的。”我赶紧说。
“不是故意的就有理了?”赵秀芳更来气了,“都是你惯的!女孩家,就得严管!不然将来……”
“外婆,对不起。”小雨已经带着哭腔了。
她跳下椅子。
想去捡掉在桌上的排骨。
小手刚伸出去。
赵秀芳突然一拍桌子:“脏不脏!掉桌上的东西还捡?恶心不恶心!”
小雨的手停在半空。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哭什么哭!”赵秀芳更烦了,“大过节的,哭丧着脸给谁看?晦气!”
我再也忍不住了。
站起身。
把小雨拉到身后。
“妈,小雨还小,您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赵秀芳站起来,“你看看她,哪有点女孩样?都是你们惯的!我告诉你郭明,我们王家是讲规矩的人家,容不得没教养的孩子!”
王莉赶紧过来:“小雨,快给外婆道歉。”
“我……”小雨哭得更凶了。
“道歉啊!”王莉推了她一下。
小雨没站稳。
撞到了桌角。
“哇——”她大哭起来。
那一瞬间。
我觉得血往头上涌。
十年了。
我忍了十年。
为了这个家。
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庭。
我什么都忍了。
岳母的冷嘲热讽。
小舅子的嚣张跋扈。
甚至老婆的懦弱顺从。
我都忍了。
可现在。
我的女儿。
我八岁的女儿。
被这样对待。
“郭明,你干什么!”王莉拉我。
我才发现。
我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指甲掐进了手心。
“带孩子去阳台冷静冷静。”赵秀芳摆摆手,“别在这儿影响大家吃饭。”
像是打发一条狗。
王莉犹豫了一下。
竟然真的来拉小雨:“走,跟妈妈去阳台。”
“不……”小雨哭着往我身后躲。
“听话!”王莉语气严厉起来。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我看了十年的脸。
突然觉得很陌生。
“王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小雨是你女儿。”
她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说,小雨是你亲生女儿。”我一字一句,“你妈嫌弃她是女孩,你也嫌弃吗?”
“郭明!”赵秀芳尖叫起来,“你说什么混账话!”
王磊也站起来了:“姐夫,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刘倩在一旁看着。
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味。
岳父终于放下报纸:“都少说两句。”
可没人听他的。
“我告诉你郭明!”赵秀芳指着我鼻子,“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你一个农村来的,要不是我们家莉莉心软,你能留在城里?你能有今天?不知感恩的东西!”
这些话。
她说过无数次。
每次吵架都要拿出来说。
好像我欠了他们王家一辈子。
“妈,您当初要的十八万八彩礼,我爸妈借遍了全村。”我说,“结婚的房子,首付是我出的。这些年,小磊上学、找工作、买衣服、请客吃饭,哪次我没出钱?去年您生病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七天七夜,王磊来过几次?”
“你……”赵秀芳脸涨得通红。
“姐,你看姐夫!”王磊转向王莉。
王莉咬着嘴唇。
“郭明,你别说了。今天中秋节,非要闹得大家不愉快吗?”
“是我想闹吗?”我问她,“王莉,你看着女儿哭,你心里好受吗?”
她避开我的眼睛。
“小雨,跟爸爸走。”我拉起女儿的手。
“站住!”赵秀芳拦住我们,“饭还没吃完,谁准你们走了?”
“我们在这儿,不是影响您吃饭吗?”我说。
“让你走你才准走!”她蛮横地说,“现在,你,可以走。孩子留下。我们王家的团圆饭,还没吃完。”
“小雨是我女儿。”
“她还是我外孙女呢!”赵秀芳伸手来拉小雨,“过来!”
小雨吓得往我身后缩。
“妈!”王莉终于开口,“算了……”
“什么算了!”赵秀芳一把推开她,“我今天就要教教这孩子规矩!女孩家,没点规矩怎么行!”
她拽住小雨的胳膊。
用力往外拉。
“外婆,疼……”小雨哭了。
“妈,你松手!”我想拉开她。
王磊冲过来推我:“你敢碰我妈!”
混乱中。
不知道谁推了谁。
小雨被甩了出去。
跌倒在玄关的地上。
“哇——”她放声大哭。
赵秀芳却更火了:“哭哭哭!就知道哭!滚出去哭!别在我家里哭!”
她拉开防盗门。
把小雨往外一推。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
不到三秒钟。
我愣住了。
王莉愣住了。
连王磊都愣住了。
门外传来小雨撕心裂肺的哭声:“爸爸!爸爸!”
我猛地反应过来。
冲向门口。
赵秀芳挡在门前:“谁也不准开!让她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什么时候不哭了,什么时候进来!”
“赵秀芳!”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那是我女儿!外面那么冷!她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八岁就能没规矩了?”她叉着腰,“我告诉你,今天谁都别想开门!”
我看向王莉。
“王莉,开门。”
她站着不动。
嘴唇颤抖。
“开门!”我吼。
“郭明,你别吼我姐!”王磊又想来推我。
我一拳砸在门上。
“开门!”
门外小雨的哭声小了。
变成压抑的抽泣。
“爸爸……我冷……”
十月的晚上。
已经有点凉了。
小雨只穿了条裙子。
“王莉。”我看着她的眼睛,“最后一次,开门。”
她终于动了。
走到门边。
赵秀芳瞪着她:“你敢!”
王莉的手停在门把上。
犹豫了。
就那么几秒钟。
对我来说。
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算了。”我说。
我掏出手机。
给物业打电话。
“我是3号楼802的业主,我被锁在门外了,麻烦来开一下门。”
挂掉电话。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
赵秀芳一脸得意。
王磊抱着胳膊冷笑。
刘倩低头玩手机。
岳父……他又拿起报纸了。
王莉站在那儿,像个木偶。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十年。
我在这家里十年。
原来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物业来得很快。
是个年轻小伙子。
看到我站在门内,愣了愣:“先生,您不是在屋里吗?”
“麻烦开下门。”我说。
“哦,好。”
他拿出万能钥匙。
门开了。
小雨蜷缩在墙角。
小脸哭花了。
瑟瑟发抖。
“小雨。”我蹲下身抱住她。
“爸爸……”她把脸埋在我怀里,“我想回家……”
“好,回家。”
我抱起她。
转身要走。
“郭明!”王莉追出来。
她塞给我一沓钱。
我低头看。
大概两千块。
“你……你先带小雨去酒店住一晚。”她不敢看我的眼睛,“明天,明天我再……”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终于抬起头。
“酒店?”我问。
“妈现在在气头上,你们回去,她又该……”她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我和女儿,中秋夜,应该去住酒店。”
“就一晚……”
“王莉。”我打断她,“这十年,我住过多少次酒店了?”
她语塞。
是啊。
每次吵架。
每次岳母不高兴。
都是我带着孩子“暂时避一避”。
酒店。
朋友家。
甚至网吧包夜。
“这次也一样,对吧?”我问。
她不说话。
默认了。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
抱起小雨。
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透过缝隙看到。
王莉还站在门口。
赵秀芳在里面喊:“莉莉,回来吃饭!菜都凉了!”
她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了。
电梯下行。
小雨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爸爸,我们回家吗?”
“回。”我说。
但不是回那个家。
车开到半路。
小雨已经在我怀里睡着了。
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找了个路边停车。
拿出手机。
打开银行APP。
看了眼余额。
三千七百二十八块五毛六。
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
下个月的房贷,生活费……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打开另一个软件。
航空公司的APP。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头等舱。
马尔代夫。
单人票价两万三。
两张四万六。
我看了眼熟睡的女儿。
想起她被关在门外时。
那绝望的哭声。
想起这十年来。
每一次忍气吞声。
每一次委曲求全。
想起赵秀芳得意的脸。
王磊嘲讽的眼神。
还有王莉。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
塞给我两千块钱。
让我去住酒店。
我点了确认。
输入密码。
【支付成功】
【您已成功预订2026年10月2日,北京-马累,头等舱两张】
明天早上十点的飞机。
我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的月亮。
还是那么圆。
那么冷清。
但有什么东西。
在我心里。
彻底碎了。
又有什么东西。
重新长了出来。
我发动车子。
没有回家。
而是开向市中心最好的五星级酒店。
今晚。
我和女儿。
要睡在能看到整个城市夜景的房间里。
明天。
我们要飞向真正的团圆。
至于那两千块钱……
我摇下车窗。
让夜风吹进来。
吹散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
王莉发来的。
“郭明,你带小雨去哪儿了?妈说了,明天你来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
看了很久。
然后。
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删除这条信息。
是删除联系人。
把王莉。
从我的通讯录里。
永远删除了。
车子驶入酒店停车场。
门童过来开门。
我抱着小雨下车。
“先生,需要帮忙吗?”
“开一间套房。”我说,“最好的那种。”
“好的,请跟我来。”
走进大堂。
水晶灯亮得晃眼。
地毯软得踩上去像在云端。
前台小姐微笑服务:“先生,请问您预订了吗?”
“没有。”我说,“现在订。”
“好的,我们今晚的总统套房还剩一间,价格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含双早。您看可以吗?”
“可以。”
我递过信用卡。
那是我的副卡。
主卡在王莉那里。
但副卡还有三万额度。
够了。
刷完卡。
拿着房卡。
我抱着小雨走进电梯。
镜面电梯里。
我看到自己的脸。
三十五岁。
眼角有了皱纹。
头发白了几根。
但眼睛里的东西。
不一样了。
电梯到达顶层。
房门打开。
巨大的落地窗。
整个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
灯火辉煌。
车流如织。
我把小雨轻轻放在床上。
给她盖好被子。
她咕哝了一声。
翻了个身。
继续睡了。
我走到窗前。
看着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刚来北京的时候。
二十一岁。
大学刚毕业。
背着破旧的双肩包。
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看着高楼大厦。
心里暗暗发誓。
一定要在这里站稳脚跟。
要买房。
要成家。
要过上像样的日子。
后来。
我做到了。
买了房。
结了婚。
生了孩子。
可日子。
从什么时候开始。
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王莉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
曾经。
这个电话打来。
我会第一时间接起。
无论我在做什么。
可现在。
我只觉得陌生。
电话响了很久。
自动挂断了。
然后又响起。
又挂断。
第三次响起的时候。
我接了。
“郭明!你疯了吗!”王莉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带小雨去哪儿了?妈让你现在立刻回来道歉!”
“我在酒店。”我说。
“哪家酒店?我过来接你们。”
“不用。”
“郭明!你别闹了行不行?今天是你不对在先,你顶撞妈,还把小雨惯得没规矩。回来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妈说了,只要你……”
“王莉。”我打断她。
她停住了。
“我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
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
传来她颤抖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我一字一句,“房子、存款,都给你。我只要小雨。”
“你疯了!郭明你疯了!为了这么点小事,你就要离婚?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笑了。
真的笑了。
“王莉,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不就是妈说了小雨几句吗?孩子本来就该管教!你至于吗?”
“她把小雨关在门外。中秋夜。八岁的孩子。一个人。在楼道里哭。”我说,“你觉得这是小事?”
“妈那是气头上!小雨也有错啊!她顶撞外婆!”
“她只是说了一句‘我爸爸很好’。”
“那也不行!长辈说话,小孩不能插嘴!”
我突然觉得很累。
十年的对话。
都是这个模式。
她永远站在她妈那边。
永远觉得是我的错。
是孩子的错。
“王莉,我不想吵了。”我说,“明天,我会让律师联系你。离婚协议,我会签好字寄给你。”
“郭明!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走回床边。
看着小雨熟睡的脸。
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
“对不起,宝贝。”我低声说,“爸爸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从明天开始。”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窗外。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
冷冷的光洒进房间。
我突然想起。
今天。
本该是团圆的日子。
可有些人。
注定无法团圆。
不是因为距离。
而是因为心。
已经隔了千山万水。
我走到书桌前。
打开酒店的便笺纸。
拿起笔。
开始写清单。
这些年。
我给王家的钱。
给王磊的“赞助”。
给岳父岳母的“孝敬”。
一笔一笔。
我都记着。
不是想拿回来。
只是想看看。
这十年。
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
天边开始泛白。
晨曦微露。
新的一天。
要开始了。
我放下笔。
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
机场的方向。
一架飞机正在起飞。
冲向黎明。
就像我。
和我的女儿。
我转身。
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几件衣服。
但重要的是。
我带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的女儿。
和我最后的尊严。
手机开机。
几十条未接来电。
微信炸了。
王莉的。
赵秀芳的。
甚至还有王磊的。
都在骂我。
说我疯了。
说我不知好歹。
说我不配做王家的女婿。
我看了一眼。
全部删除。
然后。
打开航空APP。
确认航班信息。
早上十点。
T3航站楼。
还有四个小时。
够了。
我洗了个澡。
刮了胡子。
换上最体面的衣服。
小雨醒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
“爸爸,这是哪里?”
“酒店。”我走过去,“宝贝,爸爸问你个问题。”
“嗯?”
“你想不想去看大海?真正的,蓝色的大海。”
小雨的眼睛亮了:“想!老师说过,马尔代夫的海最漂亮了!”
“那我们今天就去看。”
“真的吗?”她跳起来,“可是,我们要上学呀,妈妈也……”
“爸爸请好假了。”我摸摸她的头,“妈妈……她不去。就我们俩。”
小雨愣了一下。
但她很聪明。
八岁的孩子。
其实什么都懂。
她没问为什么。
只是小声说:“那外婆会生气吗?”
“不会了。”我说,“以后,她不会再对我们生气了。”
因为。
我们不会再给她机会了。
八点半。
我们下楼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多。
悠扬的音乐。
精致的食物。
小雨吃得很开心。
“爸爸,这个蛋糕好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爸爸,我们真的要去马尔代夫吗?”
“真的。十点的飞机。”
“那我们不用回家拿东西吗?”
“到了那边再买。”我说,“买新的。”
九点。
退房。
打车去机场。
路上。
小雨一直看着窗外。
突然说:“爸爸,你是不是和妈妈吵架了?”
我沉默了一下。
“是。”
“你们会分开吗?”
“会。”
她低下头。
不说话了。
我搂住她:“小雨,爸爸永远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我知道。”她靠在我怀里,“爸爸,其实……我也不喜欢外婆家。每次去,我都很害怕。”
我的心一疼。
“为什么害怕?”
“外婆总是说我。说我笨,说我丑,说我不是男孩。妈妈也不帮我说话。”她声音很小,“爸爸,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好?”
“不。”我紧紧抱住她,“你很好。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儿。是他们不好。”
“那……我们以后不去外婆家了,对吗?”
“对。不去了。永远不去了。”
她抬起头。
眼睛里有泪。
但也有光。
“爸爸,我其实……有点高兴。”
“为什么?”
“因为以后,就我们两个人了。你不用再被外婆骂,我也不用再害怕了。”
孩子的话。
最简单。
也最扎心。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只是从来不说。
原来这十年。
不仅是我在忍。
她也在忍。
九点半。
到达机场。
换登机牌。
托运行李。
过安检。
头等舱通道很快。
几乎不用排队。
候机室里。
小雨好奇地看着一切。
“爸爸,这里好漂亮。”
“嗯。”
“爸爸,飞机什么时候来?”
“快了。”
我看着窗外。
停机坪上。
飞机起起落落。
每一架。
都载着不同的人生。
不同的故事。
今天。
轮到我和小雨。
开始新的故事。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郭明!你现在在哪儿!”是赵秀芳的声音。
尖利。
刺耳。
“机场。”我说。
“机场?你去机场干什么?我告诉你,赶紧给我滚回来!离婚?你想得美!我们王家的女儿,是你想娶就娶,想离就离的吗?”
“我们已经决定了。”
“决定?你算什么东西!我告诉你,房子、存款,你都别想拿走!那都是我们莉莉的!还有小雨,那孩子姓郭,我们王家不稀罕!你带走!赶紧带走!省得我看着烦!”
我笑了。
真的。
都这个时候了。
她还以为。
我会在乎那些东西。
“赵秀芳。”我第一次这么平静地叫她的名字,“房子,存款,都给你女儿。我一分不要。我只要小雨。另外,这些年,我给王家的钱,给王磊的钱,我也一分不要。就当是,买断了。”
“买断什么?”
“买断这十年。”我说,“买断我和你们王家的所有关系。”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从今天起,我和小雨,跟你们王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过你们的富贵日子,我们过我们的普通生活。两不相欠。”
“郭明!你以为你是谁!你……”
“航班要起飞了。”我打断她,“再见。”
“不对,是再也不见。”
我挂断电话。
拉黑号码。
看向登机口。
工作人员已经在准备了。
“女士们先生们,飞往马尔代夫马累的CZ3087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我牵起小雨的手。
“走吧,宝贝。”
“嗯!”
我们走向登机口。
递过登机牌。
走进廊桥。
一步一步。
走向那架将带我们离开的飞机。
也走向。
全新的生活。
机舱门在身后关闭。
空姐微笑引导:“先生,您的位置在这里。”
头等舱。
宽敞的座位。
柔软的毯子。
小雨兴奋地左看右看。
“爸爸,这里好大!”
“喜欢吗?”
“喜欢!”
飞机开始滑行。
加速。
抬起机头。
冲上云霄。
地面越来越远。
城市缩成小小的模型。
那些高楼。
那些街道。
那些曾经的挣扎和忍耐。
都变得渺小而遥远。
“爸爸,你看!云!”
小雨指着窗外。
是啊。
云。
洁白如雪。
柔软如棉。
我们在云层之上。
飞向真正的团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最后一条信息。
王莉发来的。
“郭明,回来吧。妈说了,只要你回来道歉,她还是认你这个女婿的。我们……我们好好过。”
我看着那条信息。
看了很久。
然后。
回了一个字。
“不。”
发送。
删除联系人。
关机。
把手机放进口袋。
再也不会打开了。
“爸爸,马尔代夫远吗?”
“远。”
“那我们什么时候到?”
“晚上。”
“那我们可以看海上的月亮吗?”
“可以。”
“爸爸。”
“嗯?”
“我爱你。”
我转过头。
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
十年了。
我第一次。
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爸爸也爱你。”
永远。
飞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
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
温暖。
明亮。
像极了。
我们的未来。
第二章:隐忍十年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
我拉下遮光板。
小雨已经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八岁的孩子,昨晚折腾那么久,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空姐轻手轻脚走过来。
“先生,需要毯子吗?”
“谢谢。”
她把毯子盖在小雨身上。
动作很轻柔。
我看着她。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我第一次坐飞机。
也是去南方。
那是二十三岁。
大学刚毕业。
去广州找工作。
坐的是最便宜的经济舱。
挤在中间的位置。
前后左右都是人。
腿上放着简历和资料袋。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连口水都不敢多要。
因为不知道飞机上的饮料要不要钱。
那时候我想。
等以后有钱了。
一定要坐一次头等舱。
看看是什么感觉。
现在坐上了。
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
只觉得累。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累。
小雨翻了个身。
咕哝了一句梦话:“爸爸……不走……”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走,爸爸永远不走。”
她安静下来。
呼吸变得均匀。
我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像过电影一样。
闪过这十年的片段。
一幕一幕。
清晰得可怕。
那一年。
我二十五岁。
和王莉认识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长发披肩。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很文静的样子。
那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
月薪四千五。
租住在五环外的隔断间里。
她家在二环内有套老房子。
父母都是国企职工。
条件比我好太多。
第一次去她家。
我就知道。
她妈不喜欢我。
赵秀芳上下打量我。
像在菜市场挑肉。
“小郭啊,老家哪里的?”
“河北。”
“农村的?”
“嗯。”
“父母做什么的?”
“种地。”
她脸上的笑就淡了。
转身进了厨房。
再也没有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尴尬。
王莉一直在桌下踢我的脚。
让我多说点好话。
可我嘴笨。
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建国倒是很和气。
问了些工作上的事。
还说我年轻,有前途。
但我知道。
在这个家。
说话算数的是赵秀芳。
果然。
吃完饭。
王莉送我下楼。
在楼道里。
她就哭了。
“我妈不同意。”
“为什么?”
“她说你家太穷了。还是农村的。将来负担重。”
我沉默了。
那时候年轻。
总觉得爱情能战胜一切。
“我会努力的。”我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看着我。
眼泪掉下来。
“郭明,你真好。”
现在想想。
真好笑。
年轻的时候。
总觉得“好”就够了。
后来才知道。
在有些人眼里。
“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们偷偷交往了半年。
赵秀芳发现了。
大发雷霆。
把王莉关在家里。
不让她出门。
还打电话骂我。
“你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凭什么追我女儿?你配吗?”
我握着电话。
手在抖。
但没挂。
“阿姨,我会对王莉好的。”
“好?好有什么用?能当饭吃?我告诉你,我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娶她?做梦!”
我挂了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挂她电话。
后来王莉偷跑出来。
眼睛哭得红肿。
“郭明,我们私奔吧。”
她说。
我看着她。
心里又暖又疼。
“不行。”我说,“那样你爸妈会恨你一辈子。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和家人闹翻。”
“那怎么办?”
“我去跟你妈谈。”
我真的去了。
提着一堆礼物。
站在她家门口。
赵秀芳不开门。
隔着门骂。
骂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骂我没出息。
骂我不识相。
我在门口站了三个小时。
最后是王建国看不下去了。
开了门。
“进来吧。”
赵秀芳坐在沙发上。
看都不看我。
“阿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说,“我现在是没什么钱。但我年轻,肯吃苦。我会努力挣钱,让王莉过上好日子。”
“漂亮话谁不会说?”赵秀芳冷笑。
“您说个数。”我说,“彩礼要多少,您才肯同意?”
她终于转过脸来。
上下打量我。
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十八万八。”
我愣住了。
那时候。
我们老家彩礼最高也就十万。
十八万八。
对我来说是天价。
“怎么,拿不出来?”赵秀芳又笑了,“拿不出来就别耽误我女儿。”
“我拿。”
我说。
声音不大。
但很坚定。
“半年。给我半年时间。我凑齐了,就来娶她。”
赵秀芳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
愣了几秒。
“行啊。你要是真能凑齐,我就同意。但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拿不出来,你就自己滚蛋,再也别来缠着我女儿。”
“好。”
我走了。
走出她家。
腿都是软的。
十八万八。
我工作两年。
省吃俭用。
才存了三万。
剩下十五万八。
去哪找?
我给家里打电话。
我爸接的。
“爸……”
“咋了?受委屈了?”
我一听他的声音。
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事。就是……想结婚。”
“好事啊!姑娘哪里的?人咋样?”
“北京的。人挺好。就是……她家要彩礼。”
“要多少?咱们给!爸给你攒了五万,本来是打算给你在县城买房首付的。你先用。”
“不够。”我说,“要十八万八。”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
“这么多?”
“嗯。”
“那你等等。爸想想办法。”
三天后。
我爸又打来电话。
“儿子,钱凑得差不多了。”
“怎么凑的?”
“把家里的牛卖了。猪也卖了。跟你大伯二叔借了点。你几个姑姑也凑了些。”他声音有些哑,“还差三万,爸再去信用社贷点款。”
我握着电话。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爸……对不起。”
“说啥傻话。娶媳妇是大事。只要姑娘人好,对你真心,钱算什么。”他顿了顿,“不过儿子,爸得提醒你一句。要这么多彩礼的人家,你得想清楚。将来……”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想清楚了。”
“那行。爸明天去县城给你打钱。”
钱到账了。
十八万八。
一分不少。
我拿着存折。
又去了王家。
赵秀芳看到存折上的数字。
眼睛都直了。
“你真凑齐了?”
“嗯。”
她拿过存折。
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行吧。既然你真有这个诚意,那我就勉强同意了。”
她说“勉强”。
好像给了我天大的恩赐。
王莉高兴得直哭。
抱着我说:“郭明,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我也以为。
苦难到此为止了。
没想到。
那只是个开始。
“先生,请问需要午餐吗?”
空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等会儿吧。孩子还在睡。”
“好的。”
她轻手轻脚地走了。
我看着窗外。
云海翻涌。
像极了我这十年的心情。
结婚那天。
很热闹。
赵秀芳把排场搞得很大。
酒店摆了三十桌。
来的都是她家的亲戚朋友。
我这边。
只来了我爸和我妈。
两个老人穿着新买的衣服。
坐在角落里。
显得有些局促。
敬酒的时候。
赵秀芳拉着王莉。
一桌一桌介绍。
“这是我女婿,小郭。做设计的。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呢。”
语气里带着炫耀。
也带着轻蔑。
五六千。
在北京。
真的不算什么。
但她偏要拿出来说。
好像已经是天大的本事。
我妈想过来跟我说句话。
被赵秀芳拦住了。
“亲家母,这边坐。别乱走,待会儿还要拍照呢。”
我妈就坐回去了。
手放在膝盖上。
紧紧攥着衣角。
婚礼结束。
我爸我妈要回去。
我去送他们。
在酒店门口。
我妈拉着我的手。
“儿子,好好过日子。对媳妇好点。”
“嗯。”
“她妈……看起来挺厉害的。你多忍让点。别吵架。”
“我知道。”
我爸从兜里掏出个红布包。
塞给我。
“这是五千块钱。你拿着。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
“爸,我不要。你们路上还要用钱。”
“拿着!”他硬塞进我口袋,“我跟你妈坐火车回去。硬座,花不了几个钱。”
我看着他们。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
为了我的婚礼。
掏空了家底。
现在还要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回去。
“爸,妈,等我挣了钱,一定接你们来北京住。”
“好,好。”我妈抹了抹眼睛,“快回去吧。别让媳妇等急了。”
他们走了。
背影佝偻。
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那里。
很久。
直到王莉出来找我。
“郭明,你干嘛呢?妈叫你进去。”
“来了。”
那晚。
是我们新婚之夜。
却一点也不浪漫。
赵秀芳安排了王莉的表姐表妹来闹洞房。
折腾到半夜。
最后。
还是王莉发火了。
她们才走。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王莉累得倒在床上。
“结婚真累。”
“嗯。”
“郭明,以后我们好好过。”
“好。”
她很快就睡着了。
我躺在旁边。
看着天花板。
心里空落落的。
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又说不清是什么。
“爸爸……”
小雨醒了。
揉着眼睛坐起来。
“到哪儿了?”
“还在飞呢。饿不饿?”
“有点。”
我按了呼叫铃。
空姐很快过来。
“两份午餐,谢谢。”
“好的,先生。”
午餐很精致。
小雨吃得很开心。
“爸爸,这个虾好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
“爸爸,我们到马尔代夫要干什么呀?”
“游泳,晒太阳,堆沙堡。”
“就我们两个人吗?”
“就我们两个人。”
她想了想。
“那妈妈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
“妈妈……她有她的生活。我们有我们的生活。”
“她还会来找我们吗?”
“不会了。”
我说。
心里突然一阵刺痛。
不是为我自己。
是为小雨。
她才八岁。
就要接受父母分开的事实。
“小雨,爸爸要跟你说件事。”
“嗯?”
“爸爸和妈妈,要离婚了。”
她放下叉子。
低下头。
“我知道。”
“你……不难过吗?”
“难过。”她说,“但是,我更难过的是,每次去外婆家,你都不开心。妈妈也不开心。你们总是吵架。”
原来。
她什么都知道。
“以后不会吵架了。”我说,“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爸爸会好好照顾你。我们开开心心地过。”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爸爸,你会再结婚吗?”
“不会。”我说,“至少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爸爸有你就够了。”
“那……如果有一天,你想结婚了,要找个对我好的阿姨。”
我心里一酸。
伸手抱住她。
“好。爸爸答应你。”
飞机遇到气流。
颠簸了一下。
小雨紧张地抓住我的手。
“不怕。”我说,“有爸爸在。”
她靠在我怀里。
小声说:“爸爸,其实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到了新地方,没有朋友。害怕别人问我,妈妈去哪儿了。”
我想了想。
“那我们不告诉别人。就说妈妈工作忙,没时间来。好吗?”
“好。”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
突然说:“爸爸,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
“像我什么?”
“像你一样勇敢。”她说,“敢带着我离开。”
勇敢吗?
我不觉得。
如果早一点勇敢。
也许就不会拖十年。
这十年。
我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结婚第二年。
王莉怀孕了。
赵秀芳高兴坏了。
天天往我们家跑。
带各种补品。
“莉莉啊,多吃点。一定要生个大胖小子。咱们王家就小磊一个儿子,你要是能生个男孩,那就是功臣!”
王莉也很紧张。
“郭明,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一样。”
“不一样。”她说,“我妈说,女孩是赔钱货,将来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男孩才能传宗接代。”
我当时听了就不舒服。
但没说什么。
孩子四个月的时候。
赵秀芳托人找了关系。
做了B超。
说是男孩。
她更高兴了。
到处炫耀。
“我女儿怀的是男孩!我们老王家有后了!”
结果生下来。
是女孩。
赵秀芳的脸当场就垮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是男孩吗?”
“B超有时候不准。”医生说。
“不准?花了那么多钱,还不准!”她气冲冲地走了。
连孩子都没看一眼。
王莉在产房里哭。
“妈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我安慰她,“你先好好休息。”
其实我知道。
赵秀芳很生气。
生完孩子第三天。
她才拎着一袋苹果来了。
“女孩就女孩吧。好好养,将来嫁个有钱人,也能帮衬家里。”
这话说的。
好像女儿生来就是为了帮衬家里的。
小雨的名字是我取的。
王莉想让她跟赵秀芳姓。
“妈说了,第一个孩子跟娘家姓,第二个再跟你姓。”
“凭什么?”我第一次反驳她,“孩子是我的,凭什么跟你妈姓?”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计较?姓什么不是姓?”
“那为什么不跟你姓王,要跟你妈姓赵?”
她答不上来。
最后。
还是王建国说了句公道话。
“孩子跟爸爸姓,天经地义。别折腾了。”
这才定了下来。
叫郭小雨。
小雨满月酒。
赵秀芳又搞得很隆重。
但话里话外。
都在说“可惜是个女孩”。
“要是男孩,我就摆五十桌!女孩嘛,随便请请就行了。”
来的亲戚朋友。
也都顺着她说。
“没事,年轻,还能再生。”
“下一胎一定是男孩。”
我听着。
心里像针扎一样。
我的女儿。
她才刚满月。
就被这么多人嫌弃。
就因为她是个女孩。
那天晚上。
我抱着小雨。
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王莉过来。
“你干嘛呢?外面冷,别冻着孩子。”
“王莉。”我说,“小雨是我们的女儿。我不许任何人嫌弃她。”
“谁嫌弃她了?妈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我转身看着她,“你妈从她出生到现在,抱过她几次?满月酒上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又怎么样?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在嫌弃中长大。”
“那你想怎么样?跟我妈吵?郭明,那是我妈!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小心眼?”
小心眼。
这是她后来经常说我的词。
只要我对她妈有意见。
就是小心眼。
只要我维护女儿。
就是小题大做。
我懒得再吵。
抱着小雨回了房间。
那晚。
小雨突然发烧。
三十八度五。
我急得抱起她就往医院跑。
王莉也跟着。
路上给赵秀芳打电话。
“妈,小雨发烧了。”
“发烧?是不是你晚上带她吹风了?我说了多少遍,孩子小,不能吹风!你们就是不听!”
“妈,我们现在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医院都是骗钱的!回家用酒精擦擦就行了!”
我没听她的。
直接去了儿童医院。
急诊。
排队。
验血。
最后确诊是病毒性感冒。
医生开了药。
说回家观察。
折腾到凌晨三点。
小雨的烧退了。
睡在我怀里。
小脸红扑扑的。
王莉在旁边打瞌睡。
我看着她。
突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心里透出来的累。
后来。
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小雨生病。
赵秀芳永远说是我们照顾不周。
小雨摔跤。
她说“女孩就是娇气”。
小雨学说话晚。
她说“脑子笨,随她爸”。
每一次。
王莉都不反驳。
甚至还跟着附和。
“是啊,这孩子就是笨。”
“妈说得对,是我没教好。”
我听着。
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一下一下。
不见血。
但疼得厉害。
“先生,飞机即将下降,请系好安全带。”
空姐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神来。
帮小雨系好安全带。
“爸爸,我们快到了吗?”
“嗯。快到了。”
窗外。
已经能看到海了。
碧蓝碧蓝的。
像一大块宝石。
“哇——”小雨趴在窗户上,“好漂亮!”
是啊。
好漂亮。
和过去十年。
那些灰暗的日子。
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飞机开始下降。
耳膜有些胀痛。
小雨紧紧抓着我的手。
“爸爸,我耳朵疼。”
“张嘴,像这样。”
我示范给她看。
她学着我。
果然好多了。
飞机稳稳降落在马累机场。
热带的风扑面而来。
潮湿。
温热。
带着海的味道。
“欢迎来到马尔代夫。”空姐微笑说。
我牵着小雨。
走下舷梯。
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睛。
看着这个陌生的国度。
这个。
将是我们新起点的地方。
取行李。
过关。
一切都很快。
出口处。
酒店的工作人员举着牌子在等。
“郭先生?”
“是我。”
“欢迎。车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我们坐上酒店的专车。
是一辆白色的丰田。
司机很热情。
用蹩脚的英语介绍沿途风景。
小雨听不懂。
但看着窗外的棕榈树、沙滩、蓝色的大海。
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这里真好看。”
“喜欢吗?”
“喜欢!”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
到达码头。
换乘快艇。
快艇在海面上飞驰。
激起白色的浪花。
小雨兴奋得尖叫。
“爸爸!我们在海上飞!”
我搂着她。
也跟着笑。
真的笑。
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
到酒店了。
建在海上的水屋。
木质栈道通向一个个独立的房间。
海水清澈见底。
能看到彩色的鱼游来游去。
“哇——”小雨已经词穷了。
工作人员带我们到房间。
推开门。
巨大的落地窗。
外面就是无边泳池。
再外面。
就是印度洋。
“郭先生,这是您的房间。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
“谢谢。”
他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海浪声。
小雨跑到阳台上。
“爸爸!你看!有鱼!”
我走过去。
果然。
阳台的玻璃地板下。
就是海水。
一群黄色的小鱼游来游去。
“爸爸,我们可以住在这里吗?”
“可以。住一个星期。”
“太好了!”
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
摸摸这里。
看看那里。
像只快乐的小鸟。
十年了。
我第一次看到她这么开心。
我也开心。
但心里某个地方。
还是空的。
我把行李放好。
拿出手机。
开机。
无数条信息涌进来。
王莉的。
赵秀芳的。
王磊的。
还有几个陌生号码。
大概是她家亲戚。
我一条都没看。
直接拉黑。
然后。
给律师发信息。
“我已经到了。离婚协议准备好了吗?”
很快回复。
“准备好了。按照您的要求,房子、存款都归女方,您只要孩子的抚养权。另外,您要求不追究过去十年给王家的经济付出,这一点我需要再次确认——您确定放弃追索的权利吗?”
我打字。
“确定。”
“好的。那我今天就把协议寄给王女士。”
“谢谢。”
“另外,郭先生,您之前提到的那个项目款,已经到账了。扣除税费,实际到账二百八十六万。需要我帮您做理财规划吗?”
“暂时不用。先放在那张卡里。”
“好的。”
放下手机。
我走到阳台上。
小雨正趴在玻璃地板上看鱼。
“爸爸,它们为什么不会游走?”
“因为这里有吃的。”
“它们吃什么?”
“吃……自由。”
我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她抬起头。
疑惑地看着我。
我笑笑。
“走,换泳衣,我们去游泳。”
“耶!”
一个小时后。
我们泡在无边泳池里。
远处是夕阳。
把海面染成金黄色。
小雨套着游泳圈。
扑腾着水花。
“爸爸,我好开心!”
“开心就好。”
“爸爸,我们以后都这么开心吗?”
“会的。”
我说。
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爸爸会努力的。
努力让你永远这么开心。
游累了。
我们躺在躺椅上。
服务员送来冰镇椰汁。
小雨捧着椰子。
小口小口地喝。
“爸爸,这个好好喝。”
“慢点喝,别呛着。”
她喝了几口。
突然问:“爸爸,我们现在算离家出走吗?”
我愣了一下。
“不算。”
“那算什么?”
“算……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嗯。把过去不好的事情都忘掉。从今天起,我们过新的生活。”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我可以交新朋友吗?”
“当然可以。”
“那……我可以不叫郭小雨吗?”
这个问题。
让我心里一震。
“为什么不想叫郭小雨?”
“因为……”她低下头,“外婆总说,小雨小雨,一听就是女孩的名字。她说要是男孩,就应该叫郭阳、郭伟、郭强。”
我看着她。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你喜欢什么名字?”
“我喜欢……晴天。”她说,“郭晴天。”
晴天。
阳光明媚。
没有阴霾。
多好的名字。
“好。”我说,“以后,你就叫郭晴天。小名还叫小雨。好吗?”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可以吗?”
“可以。等回去,爸爸就去给你改名字。”
“太好了!我叫郭晴天!我是晴天!”
她跳起来。
在夕阳下转圈。
笑声清脆。
像银铃一样。
我看着她的笑脸。
突然觉得。
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十年的隐忍。
这十年的委屈。
换她此刻的笑容。
值了。
夜幕降临。
我们到餐厅吃晚餐。
海边的烛光晚餐。
很浪漫。
但只有我们两个人。
小雨吃了很多。
虾。
鱼。
牛排。
还有冰淇淋。
“爸爸,我吃饱了。”
“再喝点汤。”
“爸爸,我们明天干什么?”
“明天,我们去浮潜。看珊瑚,看更多的鱼。”
“好!”
吃完饭。
我们沿着沙滩散步。
月光洒在海面上。
波光粼粼。
像撒了一层碎银。
“爸爸,月亮好圆。”
“今天是中秋后的第三天。”
“中秋……”她小声说,“那天晚上,我好害怕。”
我停下脚步。
蹲下来。
看着她。
“对不起。”
“不是爸爸的错。”她说,“是外婆不好。”
“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把你关在门外。”
“嗯。”
她拉住我的手。
“爸爸,我想姥姥姥爷了。”
她说的是我爸妈。
“等我们回去,就去看他们。”
“真的吗?”
“真的。这次,我们接他们来北京住。不住酒店,住我们家。”
“我们家?”她眨眨眼,“我们还有家吗?”
“会有的。”我说,“爸爸会买新房子。就我们三个人住。好不好?”
“好!”
她笑了。
笑得特别甜。
回到房间。
小雨洗了澡。
躺在床上。
我给她读故事书。
读着读着。
她就睡着了。
手里还抱着刚买的毛绒海豚。
我给她盖好被子。
关上台灯。
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海风轻轻吹着。
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拿出手机。
打开相册。
里面有很多照片。
小雨刚出生的。
小雨第一次走路。
第一次叫爸爸。
第一次上幼儿园。
还有。
我和王莉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我们。
笑得很幸福。
那时候是真的幸福吧。
至少我以为是真的。
我翻到最近的一张。
是中秋前一周拍的。
小雨在公园里荡秋千。
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几天后。
她会被关在门外。
在冷风里哭。
我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
把手机里所有和王莉有关的照片。
都删了。
一张不留。
包括结婚照。
包括蜜月旅行照。
包括这些年所有的全家福。
删到最后一张。
是我和小雨的合照。
她五岁生日。
戴着生日帽。
脸上抹着奶油。
我抱着她。
笑得很开心。
这张。
我留了下来。
设置成手机壁纸。
然后。
把手机放进口袋。
抬头看星星。
马尔代夫的星空。
特别亮。
特别干净。
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
能看到银河。
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横跨整个天空。
我想起小时候。
在老家。
夏天的晚上。
也经常能看到这样的星空。
我爸指着星星告诉我。
那是北斗七星。
那是牛郎织女星。
那时候多简单。
快乐也简单。
难过也简单。
不像现在。
快乐和难过。
都变得这么复杂。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雨揉着眼睛走出来。
“爸爸,你怎么不睡?”
“爸爸看星星。”
她走过来。
靠在我腿上。
“星星好漂亮。”
“嗯。”
“爸爸,你想妈妈吗?”
这个问题。
问得很突然。
我想了想。
“想。”
“真的吗?”
“真的。”我说,“但不是因为爱她。而是因为,她曾经是我很重要的人。但现在不是了。”
“哦。”
她似懂非懂。
“那你还爱她吗?”
“不爱了。”
“为什么?”
“因为爱是相互的。”我说,“当你爱一个人,但她不爱你的时候,爱就没有意义了。”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爸爸,我爱你。”
我心里一暖。
“爸爸也爱你。永远。”
“那我们拉钩。”
“好。”
我们拉钩。
在马尔代夫的星空下。
许下一个承诺。
永远不分开的承诺。
回到房间。
小雨很快又睡着了。
我躺在另一张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王莉的父母。
想起那十八万八的彩礼。
想起小雨出生那天。
想起这十年的每一个中秋。
每一次团圆饭。
每一次争吵。
每一次忍让。
越想。
心越冷。
最后。
我坐起来。
打开床头灯。
拿出纸笔。
开始写。
不是写清单。
是写计划。
我和小雨的未来计划。
第一,离婚。尽快。
第二,买房。买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家。
第三,给小雨转学。找一个好学校。
第四,创业。用那二百八十万做启动资金。
第五,接父母来北京。让他们安享晚年。
一条一条。
写得很详细。
写到第三条的时候。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短信。
“郭明,我是王莉的表姐。我知道你们闹矛盾了,但离婚不是小事。你想想小雨,她还那么小。回来好好谈谈吧。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谈?”
我看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
“不用了。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发送。
拉黑号码。
继续写计划。
写到第五条的时候。
天已经蒙蒙亮了。
海平面上。
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
开始了。
我放下笔。
走到阳台上。
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
把海面染成金色。
把天空染成粉色。
美得不真实。
身后。
小雨也醒了。
“爸爸,早安。”
“早安,晴天。”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爸爸,你叫我晴天了。”
“嗯。从今天起,你就叫郭晴天。”
“郭晴天……”她念着自己的新名字,“我喜欢。”
“走,去吃早餐。然后,我们去浮潜。”
“好!”
我们换好衣服。
走出房间。
走廊里遇到其他游客。
一对年轻情侣。
看到小雨。
女孩笑着打招呼:“小妹妹,你好可爱。”
小雨害羞地躲到我身后。
“不怕。”我说,“说阿姨好。”
“阿姨好。”
“真乖。”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给你。”
小雨看看我。
我点点头。
“谢谢阿姨。”
“不客气。”
女孩和男友走了。
走远了。
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小雨握着巧克力。
小声说:“爸爸,这个阿姨好好。”
“嗯。”
“比外婆好。”
我没说话。
只是摸摸她的头。
是啊。
陌生人给的善意。
都比至亲的温暖多。
多么讽刺。
餐厅里。
我们选了靠窗的位置。
早餐是自助的。
很丰盛。
小雨拿了很多水果。
“爸爸,这个芒果好甜。”
“少吃点,待会儿还要游泳呢。”
“知道啦。”
正吃着。
旁边桌来了个中国家庭。
一家三口。
小男孩大概六七岁。
很调皮。
到处跑。
他妈妈一直在后面追。
“别跑!好好吃饭!”
小男孩跑到我们桌边。
看到小雨。
“你叫什么名字?”
“郭晴天。”小雨说。
“我叫乐乐。你几岁?”
“八岁。”
“我七岁。我们一起玩吧?”
小雨看看我。
我点点头。
“去吧。别跑远。”
两个孩子跑到旁边的儿童区玩了。
男孩的妈妈走过来。
“不好意思,孩子太皮了。”
“没事。”我说。
她在对面坐下来。
“你们也是中国人?”
“嗯。”
“来旅游?”
“嗯。”
“就你们父女俩?”
“嗯。”
她愣了一下。
大概觉得我问一句答一句,有点冷淡。
但也没多问。
“我老公在那边。”她指了指远处的男人,“我们也是带孩子出来玩。平时工作太忙,难得有时间陪孩子。”
“是啊。”
“你女儿很乖。”
“谢谢。”
聊了几句。
她就回去了。
我看着儿童区里的小雨。
她和乐乐玩得很开心。
笑得很大声。
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开心地和别的孩子玩了。
以前在王莉家。
那些表兄弟表姐妹。
都不爱跟她玩。
说她“土”。
说她“笨”。
说她“爱哭鬼”。
现在。
在这个陌生的国度。
她反而找到了朋友。
多可笑。
早餐后。
我们去浮潜。
教练很耐心。
教我们怎么用呼吸管。
怎么用脚蹼。
小雨学得很快。
不一会儿就能自己游了。
海底世界真的很美。
珊瑚像盛开的花。
鱼群像流动的彩虹。
小雨兴奋地指给我看。
各种颜色的鱼。
海龟。
甚至还有小鲨鱼。
她一点都不怕。
反而追着鱼群游。
像条快乐的小鱼。
我跟着她。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原来。
离开那个家。
离开那些人。
世界可以这么美好。
原来。
我还可以这么轻松地呼吸。
浮潜回来。
我们躺在沙滩椅上休息。
小雨累了。
很快就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脸。
突然想起律师发来的信息。
离婚协议。
已经寄出去了。
现在。
王莉应该收到了吧。
她会是什么反应?
震惊?
愤怒?
后悔?
还是……无所谓?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
从今天起。
我和小雨。
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没有冷眼。
没有嫌弃。
没有无休止的争吵。
只有阳光。
大海。
和自由。
我闭上眼睛。
让海风吹过脸颊。
远处。
传来游客的笑声。
孩子的嬉闹声。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这些声音。
真好听。
比赵秀芳的尖叫声好听。
比王莉的抱怨声好听。
比王磊的嘲讽声好听。
比过去十年。
所有令人窒息的声音。
都好听。
不知过了多久。
小雨醒了。
“爸爸,我饿了。”
“想吃什么?”
“想吃披萨。”
“好。我们去吃披萨。”
下午。
我们在酒店的儿童俱乐部玩。
小雨和乐乐一起堆沙堡。
画画。
做手工。
玩得不亦乐乎。
我坐在旁边的咖啡厅。
打开电脑。
开始查创业资料。
三年前。
我和大学同学合伙开发的那个小程序。
是一个针对设计师的素材共享平台。
当时因为资金问题。
只做了雏形就搁置了。
没想到。
三年后的今天。
被一家大公司看中。
收购价八百万。
我占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分到三百二十万。
扣税后二百八十六万。
这笔钱。
足够我重新开始了。
我正在看市场分析报告。
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
接了。
“喂?”
“郭明,是我。”
是王莉。
她怎么知道我这个号码?
“有事吗?”
“你……你真的要离婚?”
“协议你不是收到了吗?”
“收到了。”她的声音在抖,“郭明,我们谈谈好不好?别这样……”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只要小雨。”
“小雨……小雨是我女儿!”
“你也知道她是你女儿?”我冷笑,“中秋那天晚上,你把她关在门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女儿?”
“那是妈……”
“又是妈。”我打断她,“王莉,你三十五岁了。不是三岁。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把你妈搬出来?”
她沉默了。
“郭明,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以后一定改。你别离婚,好不好?小雨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完整的家?”我问,“过去十年,我们那个家,完整吗?”
她不说话。
“王莉,我累了。”我说,“真的累了。我不想再忍了。不想再看你妈的脸色,不想再听你弟的嘲讽,不想再每次吵架都带着孩子去住酒店。十年了,够了。”
“那小雨呢?你考虑过她的感受吗?”
“我考虑过。”我说,“正因为考虑过,我才要离婚。我不想让她在一个充满嫌弃和冷漠的环境里长大。我不想让她以为,女人就该低人一等。我不想让她变成第二个你。”
最后一句话。
像一把刀。
扎在她心上。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郭明,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不恨你。”我说,“我只是不爱你了。”
这句话。
比恨更伤人。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我们十年的感情,你就这么……”
“十年的感情,早就被你和你妈消耗光了。”我说,“王莉,签字吧。对大家都好。”
“我不签!”
“那你就等法院传票吧。”我说,“分居两年,自动离婚。我等得起。”
“郭明!你非要这么绝情吗?”
“绝情的是谁?”我问,“中秋那天晚上,你和你的家人,在温暖的屋子里吃团圆饭。我和小雨,在冷风里等。你妈把八岁的孩子关在门外,你不但不阻止,还塞给我两千块钱,让我去住酒店。王莉,到底是谁绝情?”
她哑口无言。
“就这样吧。”我说,“别再打来了。我会让律师跟你联系。”
我挂了电话。
拉黑号码。
抬起头。
发现小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
“爸爸……”
“怎么了?”
“是妈妈吗?”
“……嗯。”
“她哭了?”
“嗯。”
小雨低下头。
“爸爸,妈妈哭,你会心疼吗?”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泪,来得太晚了。”我说,“如果在十年前,她为我流一滴眼泪,我会心疼。如果在这十年里,她为小雨流一滴眼泪,我会感动。但她没有。一次都没有。她的眼泪,只流给她自己,流给她妈,流给她弟。从来没有为我们流过。所以现在,她的眼泪,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小雨似懂非懂。
“那……我们要回去吗?”
“不回去。”我说,“我们要在这里,住满一个星期。然后,回北京,但不是回那个家。我们住酒店,等新房子。”
“新房子?”
“对。爸爸要买新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
“太好了!”
她笑了。
暂时忘了刚才的事。
我也笑了。
但心里某个地方。
还是沉甸甸的。
离婚。
终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哪怕已经下定决心。
哪怕已经不再爱了。
但十年的时光。
不是说抹去就能抹去的。
不过。
没关系。
我有时间。
也有耐心。
我会一点一点。
把过去的痕迹。
从生命里清除出去。
就像清除手机里的照片一样。
虽然会痛。
但痛过之后。
就是新生。
下午四点。
我们回房间休息。
小雨看动画片。
我继续看资料。
突然。
邮箱里收到一封新邮件。
是我那个大学同学发来的。
“郭明,钱收到了吧?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收购我们项目的公司,想邀请我们加入他们的新项目。薪资不错,还有期权。你有兴趣吗?”
我愣了一下。
回复:“什么项目?”
“一个针对自由职业者的综合平台。他们看中了我们之前的经验。年薪八十万起,加上期权,如果项目成功,收益很可观。”
八十万。
对我现在来说。
是个天文数字。
但……
“我在马尔代夫,一周后回去。回去再详谈。”
“好。玩的开心。”
放下手机。
我看着窗外的海。
心里突然有了底。
工作有了。
钱有了。
女儿有了。
未来。
一片光明。
至于过去那些人和事。
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就像这海浪。
拍在沙滩上。
然后退去。
不留痕迹。
晚上。
我们参加了酒店的沙滩烧烤晚会。
有乐队表演。
有舞蹈。
还有烟花。
小雨看得目不转睛。
“爸爸,烟花好漂亮!”
“嗯。”
“爸爸,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来这里看烟花,好吗?”
“好。”
我答应她。
虽然知道不可能每年都来。
但至少。
今年。
我们在这里。
看到了最美的烟花。
也开始了。
最好的人生。
烟花结束后。
小雨累了。
我背着她回房间。
她趴在我背上。
小声哼着歌。
“爸爸,我今天好开心。”
“开心就好。”
“爸爸,我爱你。”
“爸爸也爱你。”
永远。
回到房间。
给她洗完澡。
哄她睡着。
我走到露台上。
看着平静的海面。
心里也前所未有的平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律师。
“郭先生,王女士刚才联系我,说她不同意离婚。尤其是抚养权,她坚持要。”
意料之中。
“那就走法律程序。”我说。
“好的。不过郭先生,从法律角度,您想要争取抚养权,可能需要提供一些证据。证明孩子跟着母亲,不利于成长。”
“有。”我说,“中秋那天晚上的录音。”
“录音?”
“嗯。她妈把孩子关在门外,她塞给我钱让我去住酒店。我都录下来了。”
律师沉默了一下。
“这个证据很有力。不过郭先生,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真的闹上法庭,可能会对孩子造成二次伤害。”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希望她能想清楚,主动放弃。”
“明白了。我会再跟她沟通。”
“谢谢。”
挂断电话。
我看着远处的灯塔。
一闪一闪的。
像在指引方向。
我的方向。
已经明确了。
离婚。
争取抚养权。
开始新生活。
至于王莉和她那一家人。
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就像这海上的灯塔。
虽然还在那里闪着光。
但已经。
照不进我的世界了。
夜已经深了。
海风有些凉。
我回到房间。
小雨睡得很香。
嘴角还带着笑。
大概在做什么美梦。
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安,晴天。”
然后。
躺在她旁边。
闭上眼睛。
第一次。
在没有压力。
没有焦虑。
没有委屈的夜晚。
沉沉睡去。
梦里。
没有王莉。
没有赵秀芳。
没有王磊。
只有我和小雨。
在一片开满鲜花的草地上。
奔跑。
大笑。
像真正的一家人。
那样。
第三章:反转契机
早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
海鸟的叫声把我从梦中唤醒。
睁开眼睛,身边的小雨还在熟睡,小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我轻轻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纱帘。
海面上铺着一层淡金色的晨光,几个早起的游客已经在水屋的栈道上散步,远处的天际线被染成粉紫色。
新的一天。
也是我们在马尔代夫的第三天。
我拿起手机,开机。昨晚睡前关了机,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
王莉的,赵秀芳的,王磊的,还有几个北京号码——大概是王家亲戚轮番上阵。
我没点开,直接清空收件箱。
正要放下手机,又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是我妈发来的。
“儿子,小莉刚才打电话来家里,说你带着小雨出国旅游了?还说你们要离婚?到底怎么回事?”
我心里一紧。
王莉居然把电话打到我老家去了。
打字回复:“妈,没事。我回去跟你们详细说。你们别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电话就响了。
是我爸。
“喂,爸。”
“郭明啊。”我爸的声音透着疲惫,“你妈一宿没睡。小莉昨天半夜打电话来,又哭又闹,说你带着小雨跑了,要离婚。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走到露台上,关上门,压低声音:“爸,中秋那天晚上……”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赵秀芳把小雨关在门外,到王莉塞给我两千块钱让我住酒店,再到我带着小雨来了马尔代夫。
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
“你……”我爸声音有些哽咽,“你咋不早说?”
“说了又能怎么样?”我苦笑,“这些年,您跟妈劝了我多少次,让我忍忍,为了孩子。我都听了。”
“那也不能……”他深吸一口气,“她妈把孩子关门外?那孩子才八岁啊!”
“是啊,才八岁。”我说,“爸,我忍了十年。但这次,我忍不了了。”
“离!必须离!”我爸突然硬气起来,“这样的丈母娘,这样的媳妇,不要也罢!我儿子又不是离了她活不了!”
我鼻子一酸。
十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我爸这么坚决地支持我。
“小雨呢?孩子怎么样?”
“她很好。”我转头看看房间里熟睡的女儿,“在这里玩得很开心。她说,比在外婆家开心。”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连声说,“郭明,你听着。房子、钱,咱都不要了。就要小雨。孩子得跟着你,跟着那种人家,学不出好来。”
“我知道。”
“你那边钱够不够?爸这还有两万,是你上次打回来的,我们一直没动。我让你妈给你打过去。”
“不用,爸。”我说,“我有钱。”
“你有啥钱?你那点工资,我还不知道?”
我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爸,三年前,我跟大学同学做了个小程序,被大公司收购了。我分了两百八十多万。”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
“多少?!”
“两百八十多万。”
“真……真的?”
“真的。钱已经到账了。”我说,“所以您别担心。我有钱买房,有钱养小雨,也有钱孝敬您跟妈。”
我爸半天没说话。
最后,才喃喃道:“好,好啊……我儿子有出息了。”
“爸,等我回北京,安顿好,就接您跟妈来住。”
“不急不急,你先把自己的事处理好。”他说,“离婚的事,需要家里帮忙,你就说。你大伯在县城法院有认识的人,虽然管不着北京的事,但总能打听打听。”
“好。”
又说了几句,挂断电话。
回到房间,小雨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爸爸,谁的电话?”
“爷爷的。”
“爷爷说什么了?”
“爷爷说,让爸爸好好照顾你。”我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还问你想不想他。”
“想。”小雨说,“我也想奶奶。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他们?”
“快了。”
等离婚的事定下来,我就带小雨回老家。
不,是接父母来北京。
再也不让他们坐二十几个小时的硬座了。
我要给他们买机票,让他们舒舒服服地来。
早餐时,又在餐厅遇到乐乐一家。
小雨和乐乐很快玩到一起,两个孩子端着餐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咯咯地笑。
乐乐妈妈坐在我对面,笑着说:“孩子还是得有伴,一个人玩多没意思。”
“是啊。”
“你们打算在这玩几天?”
“一周。”
“那还挺巧,我们也一周。”她说,“对了,明天酒店组织去附近的小岛浮潜,你们去吗?”
“去。”小雨抢着回答。
我笑着点头:“去。”
“那太好了,孩子们可以一起玩。”
正聊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律师。
“郭先生,抱歉这么早打扰您。王女士今天早上联系我,说如果一定要离婚,她要求分割您名下的所有财产,包括最近的那笔项目款。”
我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
“她怎么知道项目款的事?”
“她说,是您的银行短信发到了家庭共享邮箱里。她看到了。”
家庭共享邮箱。
那还是几年前我设置的,为了同步家庭账单。
后来忘了取消。
“她要求分多少?”
“一半。理由是夫妻共同财产。”律师顿了顿,“另外,关于抚养权,她坚持要。说她有稳定的家庭支持,而您目前没有固定住所,不利于孩子成长。”
稳定的家庭支持?
是指赵秀芳那个把外孙女关在门外的“支持”吗?
“郭先生,如果您同意她分走一半的项目款,她可能会在抚养权上让步。”
“不可能。”我说,“一分钱都不会给她。”
“可是从法律角度……”
“我有证据。”我打断他,“证明她和她家人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另外,我也能证明,那笔项目款是我婚前个人项目的延续,属于个人财产。”
“您有证据吗?”
“有。项目的所有原始文件,股权协议,都是我婚前签的。虽然收购是婚后,但基础是在婚前打下的。”
“那需要整理一下材料。”律师说,“不过郭先生,我得提醒您,婚姻法对‘婚后收益’的界定比较复杂。即使能证明是婚前项目,也可能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那就打官司。”我说,“我有两百八十万,拿出八十万请最好的律师,打到底。”
律师沉默了一下。
“好,我明白了。我会准备材料。”
“另外,”我说,“帮我查一下王磊的财务状况。特别是他买房、买车的资金来源。”
“您怀疑……”
“我这些年给他们的钱,少说也有三四十万。我要让他们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不是我要计较。
而是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这家人,你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
你给一分,他们就想要十分。
所以,从现在起,我不退了。
一分都不退。
挂断电话,乐乐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是……家里的事?”
“嗯。”
“不好意思,我不该问的。”
“没事。”我说,“正好,我想请教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您是法官,一个母亲,在中秋夜,把自己的孩子关在门外,让孩子在冷风里哭。然后塞给丈夫两千块钱,让他带孩子去住酒店。这样的母亲,适合抚养孩子吗?”
乐乐妈妈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真的?”
“真的。就发生在前天晚上。”
“我的天……”她捂住嘴,“那孩子就是小雨?”
“嗯。”
她转头看向儿童区。
小雨正和乐乐一起拼乐高,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看起来……完全不像经历过那种事。”
“孩子很懂事。”我说,“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您一定要争取抚养权。”乐乐妈妈认真地说,“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外婆家庭,对孩子心理伤害太大了。”
“我会的。”
“如果需要证人,我可以作证。”她说,“虽然我们才认识两天,但我看得出来,您是个好父亲。小雨跟着您,比跟着那样的母亲好一百倍。”
我心里一暖。
“谢谢。”
“不客气。都是当父母的,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早餐后,我带小雨回房间换泳衣。
路上,小雨突然问:“爸爸,乐乐妈妈说,你要跟妈妈打官司?”
我愣了一下。
“你听到了?”
“嗯。”她小声说,“什么是打官司?”
“就是……让法官来判决,你应该跟着谁生活。”
“我不要打官司。”她说,“我怕。”
我蹲下来,看着她:“晴天,爸爸答应你,尽量不打官司。但如果妈妈不同意你跟着爸爸,我们就只能请法官帮忙了。”
“妈妈为什么不同意?”她眼睛红了,“她不是不喜欢我吗?”
“她……”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也许王莉并不是不喜欢小雨。
她只是更爱她自己,更爱她妈,更爱那个所谓的“家”。
“不管怎么样,爸爸都会保护你。”我说,“相信我,好吗?”
小雨点点头,扑进我怀里。
“我相信爸爸。”
上午的浮潜很顺利。
教练带我们去了一个珊瑚礁特别美的地方。
五颜六色的鱼群在身边游过,阳光透过海水,洒下斑驳的光影。
小雨已经完全不怕了,拿着水下相机到处拍。
甚至还敢伸手去摸海星——当然,在教练的指导下。
浮潜回来,我们在沙滩上休息。
小雨堆沙堡,我坐在躺椅上看手机。
邮箱里收到律师发来的文件。
是王磊的财务状况调查。
虽然只是初步调查,但已经看出不少问题。
王磊名下的那套房子,首付八十万,其中六十万是银行贷款,二十万是“借款”。
借的是谁的钱?
往下看,有一张转账记录截图。
是我三年前的转账记录。
转给王莉,备注“家用”。
二十万。
时间正好是王磊买房前一个月。
所以,那二十万“借款”,实际上是我给的钱。
王莉转手就给了她弟弟。
而我,当时居然信了她说的“家里急用”。
再看王磊的车。
一辆三十多万的奥迪。
首付十五万,贷款二十万。
首付的十五万,转账人是我岳父王建国。
但王建国退休工资一个月才四千多,哪来的十五万?
律师在文件里标注:根据银行流水,王建国在购车前一个月,收到一笔来自王莉的转账,十五万整。
又是我给的钱。
所以,这些年,我给王家的钱,最后都流到了王磊手里。
供他买房,供他买车,供他挥霍。
而我自己的女儿,穿的是打折的衣服,用的是普通的书包。
小雨想要学钢琴,王莉说“太贵了,女孩学那个没用”。
王磊换最新款的手机,赵秀芳说“男孩在外面要体面,该买”。
多么可笑的双标。
多么无耻的索取。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生气了。
生气没用。
现在要做的,是行动。
下午,我给律师打电话。
“王磊的那些转账记录,能作为证据吗?”
“可以。”律师说,“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非法转移。您可以在离婚诉讼中要求追回。”
“另外,帮我查一下赵秀芳名下的资产。”
“您怀疑……”
“我这些年给她的‘孝敬钱’,少说也有十几万。我要看看,这些钱去哪了。”
“好的。不过郭先生,我得提醒您,如果真的要追讨这些钱,可能需要的时间会比较长,而且过程可能会比较……难看。”
“难看?”我笑了,“他们把我女儿关在门外的时候,怎么不怕难看?他们一家人在温暖的屋子里吃团圆饭,让我和孩子在冷风里等的时候,怎么不怕难看?”
律师沉默。
“那就让他们难看。”我说,“我要让他们知道,欺负老实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明白了。我会尽快整理材料。”
挂断电话,小雨跑过来。
“爸爸,你看我堆的沙堡!”
沙滩上,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插着几根小树枝当旗子。
“真漂亮。”我说。
“爸爸,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律师叔叔。”
“是……关于我的事吗?”
“嗯。”我摸摸她的头,“不过别担心,爸爸会处理好的。”
“爸爸,如果妈妈真的要带我走,你会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我就带你走得更远。”
“去哪?”
“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我说,“不过,那是最后的选择。爸爸会先争取,正大光明地把你留在身边。”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我们去参加了酒店的日落巡航。
快艇载着十几名游客,驶向深海看日落。
海风很大,吹乱了小雨的头发。
她靠在我怀里,小声说:“爸爸,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会的。”我说,“等爸爸把事情都处理好,我们就经常出来玩。”
“真的吗?”
“真的。”
夕阳西下,整个海面变成橙红色。
美得像一幅画。
游客们纷纷拍照,惊叹。
我却想起十年前,和王莉的蜜月旅行。
也是在海边,也是看日落。
那时候她靠在我肩上,说:“郭明,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我说:“好,永远在一起。”
可现在呢?
永远有多远?
原来,不过十年而已。
巡航结束,回到码头。
小雨饿了,我们在酒店的海边餐厅吃晚餐。
正吃着,手机震动。
是王莉发来的短信。
用的一个新号码。
“郭明,我们谈谈。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小雨。我在北京等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三天后,北京见。”
“爸爸,是妈妈吗?”小雨问。
“嗯。”
“她要见你?”
“嗯。”
“你会去吗?”
“会。”我说,“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清楚。”
“那……你会带我回去吗?”
“不。”我说,“你先在这里跟乐乐玩。爸爸回去处理完事情,就来接你。”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爸爸,你别不要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傻孩子,爸爸怎么会不要你?”我抱住她,“爸爸只是回去几天,处理一些麻烦事。处理完了,马上就回来接你。”
“真的吗?”
“真的。拉钩。”
我们拉钩。
但小雨还是不放心,整个晚上都紧紧跟着我,生怕我跑了。
晚上哄她睡觉时,她抓着我的衣角不放。
“爸爸,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我亲亲她的额头,“爸爸永远不会丢下你。”
她终于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时不时会抽泣一下。
我看着她的睡颜,心里一阵酸楚。
这孩子,被伤害得太深了。
以至于连最信任的爸爸,她都不敢完全相信了。
第二天,我跟乐乐妈妈商量,能不能帮忙照看小雨一天。
“我要回北京一趟,处理些急事。最多两天就回来。”
“可以啊。”乐乐妈妈爽快地答应,“让小雨跟我们玩,正好乐乐也有个伴。”
“谢谢。酒店费用我会……”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都是中国人,出门在外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再说,小雨这么乖,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我把小雨叫醒,跟她说了这件事。
她一开始不同意,眼泪汪汪的。
但乐乐和乐乐妈妈一起劝她,说带她去玩更好玩的项目,她才勉强答应。
“爸爸,你真的会回来吗?”
“真的。”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爸爸发誓,如果我不回来接你,就让爸爸……”
“不要!”她捂住我的嘴,“爸爸不要发誓。我相信你。”
我抱了抱她,把准备好的现金和信用卡交给乐乐妈妈。
“这些您拿着,万一有什么事……”
“真不用。”她推回来,“您快去快回就是了。”
上午十点,我把小雨送到乐乐一家的房间。
小雨拉着我的手不放。
“爸爸,你早点回来。”
“好。”
我亲了亲她的脸,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听到她小声说:“爸爸,我爱你。”
我回头,冲她笑笑:“爸爸也爱你。”
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不能再看了。
再看,我就舍不得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我订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机票。
下午三点起飞,到北京是凌晨。
头等舱已经售罄,只能坐经济舱。
十个小时的飞行,很累。
但更累的是心。
飞机在北京落地时,天还没亮。
我打开手机,王莉的短信又来了。
“到了吗?我在家等你。”
家?
那个地方,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没回复,直接打车去了律师那里。
律师事务所在一栋高档写字楼里,时间是早上七点,律师已经在等我了。
“郭先生,您这么快就回来了?”
“事情早点处理完,早点回去接孩子。”我说。
“这是初步整理的材料。”律师递过来一沓文件,“关于王磊的财务状况,赵秀芳的资产情况,还有您这些年的转账记录。”
我翻开看。
越看,心越冷。
王磊那套房子的贷款,每个月七千多,已经逾期三个月了。
银行发了催款通知。
赵秀芳名下的存款,有四十多万。
其中二十万,是去年我转给王莉的,说是“给妈买保健品”。
实际上,是赵秀芳拿去存了定期。
而我妈生病住院时,我问王莉要钱,她说“家里没钱了,你自己想办法”。
所以,我给王家的钱,他们都存起来了。
而我父母,连看病的钱都要自己想办法。
“这些,都能作为证据吗?”我问。
“可以。”律师说,“另外,关于您那笔项目款,我咨询了专业的婚姻法律师。他的意见是,虽然项目基础是婚前打下的,但收购发生在婚后,很大可能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有多大可能?”
“百分之七十以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放弃追讨给王家的那些钱,用来交换项目款的独立性呢?”
律师想了想:“这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接受。不过郭先生,您给王家的那些钱,加起来也有四五十万。用四五十万,换两百八十万的一半,也就是一百四十万,怎么算都是亏的。”
“亏钱没关系。”我说,“我要的是速战速决。我不想跟她们耗下去,不想让小雨等太久。”
“我明白了。”律师点头,“那我约王女士谈谈?”
“嗯。越快越好。”
律师去打电话。
我坐在会客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
北京。
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曾经,我以为我会在这里扎根,成家,立业,过一辈子。
可现在,我只想带着女儿离开。
也许,等离婚的事办完,我会带小雨去南方。
去一个温暖的城市,重新开始。
律师回来了。
“约好了。今天下午两点,在我这里见面。”
“她一个人来?”
“她说她妈和她弟也要来。”
我笑了。
果然。
王莉一个人,是不敢来的。
她永远需要她妈和她弟给她撑腰。
“那就让他们都来。”
中午,我在律所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
然后去商场,买了身新西装,新皮鞋。
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刮了胡子。
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我突然觉得,过去的那个郭明,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全新的郭明。
一个不会再任人欺负的郭明。
下午两点,我准时回到律所。
王莉她们还没到。
律师让我在隔壁房间等,他先去接待。
透过单向玻璃,我能看到会客室里的情况。
两点十分,王莉她们来了。
赵秀芳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昂着头,像只骄傲的母鸡。
王磊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王莉走在最后,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郭明呢?”赵秀芳一进门就问。
“郭先生马上就到。”律师礼貌地说,“几位请坐。”
她们坐下。
赵秀芳打量了一下会客室,撇撇嘴:“这律所也不怎么样嘛。小郭请得起好律师吗?”
律师笑笑,没接话。
“王女士,关于离婚的事,郭先生的意思是……”
“离什么离!”赵秀芳打断他,“我们家莉莉说了,不离!除非郭明跪下来道歉,保证以后不再犯,否则免谈!”
律师看了王莉一眼:“王女士,这是您的意思吗?”
王莉低着头,不说话。
“当然是她的意思!”赵秀芳替她回答,“我是她妈,我还能不知道她想什么?”
“那关于孩子的抚养权……”
“孩子我们要!”王磊插话,“小雨是我们王家的种,当然得跟着我们王家姓!不过郭明要是愿意出抚养费,我们也可以考虑让他偶尔见见。”
律师推了推眼镜:“据我所知,孩子姓郭,不姓王。”
“那又怎么样?改过来就是了!”王磊说,“一个丫头片子,跟谁姓不是姓?”
我握紧了拳头。
但没动。
继续听。
“关于财产分割,”律师说,“郭先生同意将婚后购买的房产,以及夫妻共同存款,全部归王女士所有。他只要孩子的抚养权,以及个人名下的那笔项目款。”
“什么项目款?”赵秀芳警觉地问。
“就是郭先生最近获得的一笔收入,大约两百八十万。”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两百八十万?!”赵秀芳声音都变了,“郭明哪来的两百八十万?!”
“这是郭先生的个人财产。”
“个人财产?他一个穷光蛋,哪来的个人财产?”赵秀芳站起来,“肯定是我们莉莉的!夫妻共同财产,必须分一半!”
王莉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妈,那笔钱……”
“你放心,妈给你做主!”赵秀芳拍着桌子,“律师,你告诉郭明,那两百八十万,必须分一半给莉莉!不然这婚别想离!”
律师平静地说:“根据我的了解,那笔钱是郭先生婚前个人项目的延续,属于个人财产。”
“什么婚前婚后!我不管!”赵秀芳耍赖,“反正钱是婚后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他要是敢独吞,我就去法院告他!”
“另外,”律师继续说,“郭先生提出,如果王女士同意放弃抚养权,并且承认那笔项目款是他的个人财产,他愿意放弃追讨这些年给王家的经济支持。大约四五十万。”
“什么经济支持?”王磊心虚了。
“就是你买房的首付,买车的首付,以及这些年你姐转给你的各种‘借款’。”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转账记录。”
王磊一把抢过去,看了几眼,脸色变了。
“这……这是我姐自愿给我的!”
“是不是自愿,法院会判断。”律师说,“不过郭先生说了,只要你们同意他的条件,这些钱,他不要了。”
赵秀芳和王磊对视一眼。
他们在犹豫。
我看得出来。
两百八十万的一半,是一百四十万。
而他们欠我的,只有四五十万。
用四五十万的债务,换一百四十万的现金。
怎么算都划算。
但是,他们贪。
他们想要更多。
“不行!”赵秀芳说,“钱我们要,孩子我们也要!郭明想离婚,就得净身出户!房子、存款、项目款,都是莉莉的!至于小雨,她愿意要就要,不愿意要就留给郭明!一个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这话说得,连律师都皱起了眉头。
“王女士,”他看向王莉,“这也是您的意思吗?”
王莉咬着嘴唇,看了她妈一眼。
赵秀芳瞪她:“说话啊!”
“我……”王莉小声说,“我听我妈的。”
律师叹了口气。
“那好吧。既然谈不拢,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走就走!”赵秀芳叫嚣,“我就不信,法院会判给一个农村来的穷光蛋!”
“妈……”王莉拉她。
“怕什么?妈给你撑腰!”
这时,我推门走了进去。
会客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三个人都看着我。
赵秀芳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马上又端起架子:“郭明,你还知道来?我还以为你躲到哪个角落里不敢见人了呢!”
我没理她,走到王莉面前。
“王莉,我们单独谈谈。”
“谈什么谈?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赵秀芳挡在王莉前面。
我看着她:“赵秀芳,这是我和王莉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是我女儿!”
“她是你女儿,但她也是成年人。”我说,“请你尊重她的独立人格。”
“你……”赵秀芳气结。
王莉站起来,小声说:“妈,你们先出去吧。”
“莉莉!”
“出去吧。”王莉重复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秀芳狠狠瞪了我一眼,拉着王磊出去了。
门关上。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和王莉。
十年夫妻。
第一次,这样面对面,没有她妈在场。
“坐吧。”我说。
她坐下,手指绞在一起。
“郭明,你真的……要离婚?”
“真的。”
“为了小雨?”
“为了小雨,也为了我自己。”我说,“王莉,十年了。我累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妈对你不好,对小丽不好。”她哭了,“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你别离婚,好不好?”
“晚了。”我说,“如果这话,你在五年前说,在三年前说,甚至在去年说,我都会给你机会。但现在,晚了。”
“为什么?就因为我妈把小雨关在门外?”
“那是最后一根稻草。”我说,“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捂着脸哭。
哭得很伤心。
但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王莉,签字吧。”我把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房子归你,存款归你。我只要小雨,和那笔项目款。”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那笔钱……真的有两百八十万?”
“嗯。”
“你什么时候挣的?”
“三年前的项目,最近才被收购。”
“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问,“告诉你,让你妈知道了,又来要钱?让你弟知道了,又来‘借’钱?”
她哑口无言。
“王莉,这些年,我给你们的钱,加起来有四五十万。”我说,“如果你签字,这些钱我不要了。就当是,买断这十年的感情。”
“感情……是能用钱买的吗?”
“在你妈眼里,能。”我说,“在她眼里,我的感情,我的尊严,甚至我的女儿,都是可以用钱衡量的。”
“不是的……”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我打断她,“签字吧。对大家都好。”
她看着那份协议,手在抖。
“小雨……真的跟着你更好吗?”
“至少,我不会在中秋夜把她关在门外。”我说,“至少,我不会在别人嫌弃她的时候,跟着一起嫌弃。至少,我会让她知道,她是爸爸的宝贝,不是赔钱货。”
最后三个字,我说得很重。
王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都知道了?”
“什么?知道你妈背地里叫小雨‘赔钱货’?”我冷笑,“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以前,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她低下头,眼泪掉在协议上。
“郭明,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签了字,我们就两清了。”
她拿起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纸上点了很久,却写不下去。
“我……我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我问,“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那两百八十万?”
她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签字,我们就打官司。”我说,“到时候,你妈和你弟的那些烂账,我都会翻出来。你猜,法院会怎么判?”
“郭明,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说,“是陈述事实。”
她看着我,眼神从委屈,到惊讶,到愤怒。
“你变了。”
“是。”我坦然承认,“被你们逼变的。”
她咬咬牙,终于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像在写自己的墓志铭。
签完,她把笔一扔,趴在桌子上大哭。
我拿起协议,检查了一遍。
然后,装进文件袋。
“后续的手续,律师会跟你联系。”我说,“小雨的抚养权变更,需要你配合去民政局办理。”
她没抬头,只是哭。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突然叫住我。
“郭明!”
我回头。
“你……你还爱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我曾经爱了十年的眼睛。
现在,只剩下红肿和泪水。
“爱过。”我说,“但那是以前了。”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赵秀芳和王磊立刻围上来。
“谈得怎么样?郭明,我告诉你,别想欺负我女儿!”
我把签好的协议递给律师。
“签了。”
律师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的,后续我来处理。”
“什么?签了?”赵秀芳抢过协议,看了一眼,尖叫起来,“莉莉!你疯了!你怎么能签!房子归你,存款归你,但项目款归他?那我们不是亏大了!”
王莉从会客室里走出来,脸色苍白。
“妈,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两百万啊!就这么没了!”赵秀芳捶胸顿足,“我早说了,那小子藏私房钱!你还不信!”
王磊也急了:“姐,那可是两百万!够我换辆跑车了!”
我看着这一家人,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两百万。
在他们眼里,比十年的夫妻感情重要,比八岁的孩子重要。
甚至,比王莉的幸福重要。
“赵秀芳,”我开口,“这十年,我给你们的钱,加起来有四五十万。按照协议,我不要了。就当是,给你们养老送终的钱。”
“你!”赵秀芳指着我,“你别得意!我告诉你,小雨的抚养权,我们还要争!”
“争?”我笑了,“你凭什么争?凭你中秋夜把她关在门外?凭你背地里叫她‘赔钱货’?还是凭你重男轻女,从来不正眼看她?”
“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法官自有判断。”我说,“另外,王磊。”
王磊愣了一下:“干嘛?”
“你那套房子,首付二十万,是我给的钱。车子的首付十五万,也是我给的钱。”我说,“这些,我都有转账记录。如果你们再纠缠,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把这些钱要回来。”
王磊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冷冷地说,“给你们三天时间,搬出我的房子。那是婚后财产,虽然协议上归王莉,但还在我名下。如果三天后你们还在,我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郭明!你别欺人太甚!”赵秀芳尖叫。
“欺人太甚的是谁?”我问,“这十年,你们欺我,辱我,看不起我,我都忍了。但现在,我不忍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我和你们王家,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赵秀芳的骂声,王磊的叫嚣声。
还有王莉的哭声。
但我头也没回。
走出律所,阳光刺眼。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消失了。
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给律师转了尾款,然后订了最近一班回马尔代夫的机票。
晚上八点起飞。
还有四个小时。
我打车去商场,给小雨买了新裙子,新玩具,还有给乐乐一家的礼物。
然后又去书店,买了几本儿童绘本。
最后,去机场。
候机时,我给乐乐妈妈发了信息。
“我晚上十点到马累,明天早上到酒店。小雨还好吗?”
很快回复:“挺好的,跟乐乐玩得很开心。就是晚上睡觉时会想你。”
“谢谢。我给她带了礼物,也给你们带了礼物。”
“不用这么客气。路上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
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年了。
我终于,自由了。
登机前,手机响了。
是我爸。
“爸。”
“儿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办好了。”我说,“协议签了。房子和存款归她,我要小雨和那笔钱。”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松了口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接小雨?”
“已经在机场了,晚上飞马尔代夫。”
“好。接到孩子,给我打个电话。”
“嗯。”我想了想,“爸,等我回去,接您跟妈来北京住。”
“不急,你先安顿好。”
“我已经在看房子了。”我说,“买个大点的,您跟妈一间,小雨一间,我一间。”
我爸笑了:“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挂了电话,我登上飞机。
经济舱,座位很挤。
但我的心,很宽敞。
十个小时的飞行,我睡得很香。
没有做梦。
没有焦虑。
只有平静。
飞机在马累落地时,是当地时间早上六点。
我又坐了快艇回酒店。
到酒店时,才早上七点多。
乐乐一家还没起床。
我在大厅等了一会儿,八点,给他们房间打电话。
乐乐妈妈接的。
“郭先生?您到了?”
“嗯。在大厅。”
“好,我们马上下来。”
几分钟后,电梯门打开。
小雨第一个冲出来。
“爸爸!”
她扑进我怀里,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爸爸,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爸爸答应过你的。”我抱着她,亲了亲她的脸,“想爸爸了吗?”
“想!特别想!”
乐乐一家也下来了。
我把礼物递给他们。
“一点心意,谢谢你们照顾小雨。”
“您太客气了。”乐乐妈妈推辞,“小雨很乖,根本不用照顾。”
“收下吧。”我说,“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这才收下。
“爸爸,事情办好了吗?”小雨问。
“办好了。”我说,“从今天起,你就跟着爸爸了。妈妈同意了。”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耶!”她跳起来,“太好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离婚,争抚养权,甚至放弃那四五十万。
都值得。
只要她能这么开心地笑。
回到房间,小雨迫不及待地拆礼物。
新裙子,新玩具,新绘本。
她抱着绘本,说:“爸爸,你给我读。”
“好。”
我们坐在阳台上,我给她读绘本。
故事很简单,讲的是小兔子离家出走,最后又回家的故事。
读完,小雨问:“爸爸,我们还会回家吗?”
“会。”我说,“但不是回原来的家。是回新家。”
“新家在哪里?”
“爸爸正在找。”我说,“找一个有阳光,有大窗户,有你的房间的家。”
“那……有爷爷奶
第四章:痛快反击
在马尔代夫的最后一晚,酒店有烟花表演。
小雨趴在露台的栏杆上,仰着小脸看夜空炸开的绚烂。火花坠进海里,映亮她眼中纯粹的快乐。
“爸爸,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烟花。”
我摸摸她的头:“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
其实这话说得有些心虚。每年都来马尔代夫,不现实。但我暗下决心,至少要让她每年的中秋,都比那晚被关在门外时温暖。
烟花散尽,小雨困了,却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爸爸,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回北京。”
“我不想回去。”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回去又要见到外婆,见到舅舅……”
“不会。”我抱紧她,“我们不回那个家。我们住酒店,等新房子装修好。”
“真的吗?”
“真的。”
她这才放心地睡了,小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第二天退房时,乐乐一家来送我们。
“以后常联系。”乐乐妈妈说,“有机会来上海玩。”
“好。”
交换了联系方式,我们坐快艇离开。小雨趴在船舷上挥手,直到乐乐一家变成小小的点。
机场里,她情绪有些低落。
“舍不得乐乐?”
“嗯。”她低头玩着裙子上的蝴蝶结,“乐乐说,我是他在马尔代夫最好的朋友。”
“以后还会交到新朋友的。”我安慰她。
飞机起飞后,小雨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岛屿,突然问:“爸爸,我们还会再来吗?”
“会。”我肯定地说,“等你再大一点,我们再来。”
她满意地笑了,靠在我肩上睡着了。
十小时的飞行,到达北京时是凌晨。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们回来了。打车到市中心的五星级酒店,开了一间套房,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
“先生,需要叫醒服务吗?”前台小姐微笑问。
“不用。别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好的。”
走进房间,小雨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我帮她洗漱完,抱到床上。
“爸爸,这里也是酒店吗?”
“嗯,暂时住这里。等新房子好了,我们就搬过去。”
“新房子在哪里?”
“爸爸正在找。”我说,“找一个有你的公主房的房子。”
她迷迷糊糊地笑了:“我喜欢公主房。”
等她睡着,我打开电脑,开始查房源。
律师下午发来邮件,说离婚手续已经提交,预计一个月内能办完。抚养权变更需要王莉配合去民政局,她那边暂时没回复。
“王女士的母亲昨天联系我,说希望和您再见一面。”律师在邮件里写道,“她说,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我回复:“没必要。一切按协议走。”
关掉邮箱,我继续看房子。
我要买一个至少三居室的房子。主卧给我爸妈,次卧给小雨,最小的那间我自己住。
地段要好,学区要不错,小区环境要安全。
看了两个小时,锁定了几套。都是新建的高档小区,单价不菲,但以我现在的存款,付全款都够。
正打算明天约中介看房,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郭明,是我。”是王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有事?”
“我……我想见见小雨。”
我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女儿:“她睡了。”
“明天呢?明天行吗?”
“不行。”我说,“在离婚手续办完之前,我不希望你们见面。”
“郭明,我是她妈妈!”她声音带了哭腔,“我有权利见女儿!”
“你有权利,但我不想让她见你。”我说,“至少现在不想。”
“你凭什么?”
“凭中秋那天晚上,你选择了你妈,而不是她。”我冷静地说,“凭这十年,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那边过。王莉,你现在想见她,是因为想她,还是因为你妈又给你下了什么指令?”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她才说:“我妈……她想跟你谈谈。”
果然。
“谈什么?”
“谈……小雨的抚养权。”王莉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如果我能要回小雨的抚养权,她就……”
“她就怎么?就承认你是个好女儿?就不骂你了?”我笑了,“王莉,你三十五岁了,能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我……”
“如果你真想见小雨,等离婚手续办完,我可以安排。但现在,不行。”
“郭明,你别逼我。”她突然硬气起来,“如果你不让我见小雨,我就不去民政局配合办手续。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我握着手机,突然觉得特别累。
“王莉,你一定要这样吗?”
“是你逼我的。”
“好。”我说,“那你等着收律师函吧。我们法庭见。”
我挂了电话,拉黑号码。
走到窗前,看着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心里一片冰凉。
我以为签了协议,一切就结束了。
原来,这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我带小雨去看了三套房子。
第一套在朝阳公园附近,大平层,视野极好。小雨喜欢那个大阳台,说可以种花。
第二套在顺义,独栋别墅,带小花园。小雨喜欢那个花园,说可以养狗。
第三套在西城,老牌学区房,小区环境一般,但学校是顶级的。小雨没什么感觉,但我知道,这对她的未来最好。
“喜欢哪个?”我问她。
她想了想:“我喜欢有花园的那个。但爸爸喜欢哪个?”
“我喜欢西城那个,因为学校好。”
“那就西城那个。”她立刻说,“我听爸爸的。”
我心里一暖,蹲下来看着她:“可是花园……”
“没关系。”她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自己买带花园的房子。”
八岁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心疼。
“好,那就西城这个。”
当天下午,我就联系中介,交了定金。
全款购房,手续简单,一周内就能过户。
从售楼处出来,小雨拉着我的手:“爸爸,我们真的要住这里吗?”
“嗯。”
“那……外婆他们会知道吗?”
“不会。”我说,“这是我们的新家,不告诉他们。”
“那妈妈呢?”
我犹豫了一下:“暂时也不告诉。”
小雨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回到酒店,律师打来电话。
“郭先生,王女士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她母亲,赵秀芳女士,今天下午去法院提交了材料,要求重新协商离婚协议。重点是,她要求小雨的抚养权,并且要求分割您那笔项目款。”
我握紧了手机:“法院受理了?”
“暂时没有。法院需要先审查材料。但我估计,她找了关系。”
“什么关系?”
“她一个远房表侄在法院工作,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说上话还是可以的。”律师顿了顿,“郭先生,我建议您做好打官司的准备。”
“那就打。”我说,“我有证据。”
“证据是一方面,但法院有时候也会考虑‘孩子的最佳利益’。”律师说,“如果对方能证明,他们有更稳定的家庭环境,更适合抚养孩子……”
“稳定的家庭环境?”我打断他,“是指把孩子关在门外的环境吗?”
“我知道,但这需要证据。”
“我有录音。”我说,“中秋那天晚上,从进门到离开,我都录了音。”
律师愣了一下:“您录音了?”
“嗯。当时是怕说不清楚,留个证据。没想到,真用上了。”
“太好了!”律师声音明显轻松了,“有这个证据,抚养权基本稳了。不过郭先生,我得提醒您,这个录音可能会被对方质疑合法性。”
“在自家门口录的,不涉及隐私,合法。”我说,“我查过法律。”
“那就好。您把录音发给我,我整理一下,作为证据提交。”
挂断电话,我找出那个录音文件。
从按门铃开始,到赵秀芳的冷嘲热讽,到王莉塞钱,到最后我抱着小雨离开。
整整一个半小时。
我听了十分钟,就听不下去了。
那些话,那些语气,那些刻薄和冷漠,即使隔着录音,也能感受到当时的窒息。
我关掉录音,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听了。
听一次,心就疼一次。
第三天,我带小雨去看了新学校。
一所私立国际学校,学费不菲,但师资和环境都是一流的。
招生老师很热情,带我们参观了校园。
“我们学校注重孩子的全面发展,不仅有文化课,还有各种兴趣班。音乐、美术、体育、编程,都可以选。”
小雨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可以学钢琴吗?”
“可以。”我说,“你喜欢什么就学什么。”
“我还想学游泳,学画画,学……”
“都学。”我摸摸她的头,“只要你喜欢。”
招生老师笑着说:“郭先生真是个好爸爸。”
我笑笑,没说话。
办好入学手续,下周一就能来上课。
从学校出来,小雨蹦蹦跳跳的:“爸爸,我喜欢这个学校。”
“喜欢就好。”
“爸爸,我会有新朋友吗?”
“会。”我说,“你会交到很多新朋友。”
回到酒店,前台叫住我。
“郭先生,有您的访客。”
“谁?”
“一位姓赵的女士,和一位姓王的男士。他们说是您亲戚,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了。”
我心里一沉。
赵秀芳和王磊。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爸爸……”小雨抓紧了我的手。
“没事。”我拍拍她,“你先回房间。爸爸去处理一下。”
“不。”她摇头,“我跟你一起。”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好。但答应爸爸,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害怕。”
“嗯。”
走到休息区,赵秀芳和王磊果然坐在那里。
赵秀芳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王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看到我,赵秀芳立刻站起来。
“郭明!你终于回来了!”
我牵着小雨走过去:“有事?”
“你说什么事!”她瞪着眼睛,“你把我女儿一个人丢在北京,自己带着孩子去国外逍遥快活?你还是人吗!”
声音很大,引得大堂里其他客人都往这边看。
我把小雨往身后拉了拉:“赵秀芳,这里不是你家,请注意你的素质。”
“素质?你也配跟我说素质?”她冷笑,“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攀上我们家,现在有点钱了,就想甩了我们?我告诉你,没门!”
王磊也站起来:“姐夫,哦不,现在不能叫姐夫了。郭明,你做得也太绝了吧?离婚就离婚,还把我姐的财产都算计走了?”
“财产?”我问,“什么财产?”
“你那两百八十万!”王磊理直气壮,“那是我姐的夫妻共同财产,你得拿出来分!”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赵秀芳,王磊,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和王莉已经签了离婚协议。房子归她,存款归她,那笔项目款归我。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那是你骗我姐签的!”赵秀芳大声说,“我姐当时情绪不稳定,被你骗了!那个协议不作数!”
“是吗?”我拿出手机,“要不要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来判断,到底是谁在无理取闹?”
赵秀芳脸色一变:“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按下110,“警察同志,有人在酒店大堂骚扰我和我的女儿……”
“郭明!”赵秀芳扑过来抢手机。
我躲开,冷冷地看着她:“赵秀芳,我最后说一次。我和你们王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女儿的生活。”
“小雨是我外孙女!”她指着小雨,“我有权利看她!”
“你没有。”我说,“法律上,祖父母没有探视权。只有父母有。而现在,我是小雨的唯一监护人。”
“你放屁!小雨,过来!”赵秀芳伸手去拉小雨。
小雨吓得往后缩。
我挡在她前面:“赵秀芳,你再碰我女儿一下,我就告你骚扰。”
“你告啊!我怕你啊!”赵秀芳撒泼,“我告诉你郭明,我侄子在法院工作,我已经提交材料了,抚养权我们要定了!你那两百万,也得吐出来!”
大堂经理闻声赶来。
“几位,有什么事可以到办公室谈,不要在大堂喧哗。”
“你谁啊你!”赵秀芳瞪他,“我们家务事,轮不到你管!”
“这位女士,这里是酒店,请您注意影响。”经理礼貌但强硬地说,“如果您继续喧哗,我只好请保安了。”
“你……”赵秀芳还想说什么,被王磊拉住了。
“妈,算了。这里人多,不好看。”
赵秀芳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
“郭明,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拉着王磊,气冲冲地走了。
他们走后,经理对我抱歉地说:“郭先生,对不起,打扰您了。”
“没事。”我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需要帮您换个房间吗?或者加强安保?”
“不用。”我摇头,“他们应该不敢再来了。”
回到房间,小雨还紧紧拉着我的手。
“爸爸,外婆她……”
“别怕。”我蹲下来看着她,“爸爸不会让她带走你的。永远不会。”
“可是她说,她要我的抚养权……”
“她拿不到。”我肯定地说,“爸爸有证据,证明她不配做你的监护人。”
“什么证据?”
“录音。”我说,“中秋那天晚上的录音。”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爸爸,我不想听那个录音。”
“好,不听。”我抱住她,“对不起,让你想起不好的事了。”
“爸爸,为什么外婆那么讨厌我?”她小声问,“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我心里一疼。
“不是你的错。”我说,“是她思想有问题。这个世界上,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宝贝。”
“那妈妈呢?妈妈也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王莉爱小雨吗?
或许爱吧。
但她更爱她自己,更爱她妈,更爱那个让她有安全感的“家”。
所以,在关键时刻,她总是选择牺牲小雨。
“妈妈不讨厌你。”我最终这么说,“她只是……不够勇敢。”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律师打来电话。
“郭先生,赵秀芳提交的材料,法院已经正式受理了。”
我心中一沉:“这么快?”
“她那个表侄起了作用。”律师说,“不过没关系,我们也提交了证据。法院安排了三天后的调解。”
“调解?”
“是的。离婚案件,法院一般会先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再开庭。”
“好。我去。”
“另外,”律师犹豫了一下,“王女士也提交了一份材料。她说,您有家暴倾向。”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家暴?”
“她说,您曾经在争吵中推搡她,还摔过东西。”
我气笑了:“颠倒黑白。”
“我知道。”律师说,“但法院会调查。所以郭先生,我需要您回忆一下,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过肢体冲突?哪怕只是推搡?”
我仔细想了想。
十年婚姻,吵过无数次架。
但我从来没有动过手。
一次都没有。
最激烈的一次,是去年赵秀芳生日,她当众说小雨“笨得像猪”,我气得摔门而去。
但摔门,不算家暴吧?
“没有。”我说,“我从来没有碰过她。”
“那就好。”律师松了口气,“那她这个指控就站不住脚了。”
挂断电话,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王莉居然说我家暴。
为了争抚养权,为了那笔钱,她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三天后,法院调解。
我带着律师准时到达。
王莉和赵秀芳已经到了,王磊也来了,还有另一个陌生男人,大概就是那个表侄。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法官,看起来很严肃。
“双方都到了,那我们开始。”她翻开卷宗,“原告王莉,被告郭明。原告要求重新协商离婚协议,重点是孩子的抚养权和财产分割。对吗?”
王莉低着头:“对。”
“被告呢?”
“我不同意。”我说,“协议已经签了,应该按协议执行。”
“协议是签了,但原告声称,她是在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签的,属于非自愿。”调解员看向王莉,“王女士,你能详细说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王莉抬起头,眼睛红肿:“那天……郭明突然提出离婚,我很震惊,很难过。他逼我签协议,说不签就打官司。我……我害怕,就签了。”
“你胡说!”我忍不住站起来,“我当时……”
“被告,请控制情绪。”调解员打断我。
我坐下,深呼吸。
律师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调解员问。
“还有……郭明有家暴倾向。”王莉小声说,“他经常对我发脾气,摔东西,还推过我。”
“有证据吗?”
“有。”赵秀芳抢着说,“我可以作证!我亲眼看见过!”
“你是她母亲,属于利害关系人,证词效力有限。”调解员看向王莉,“还有其他证据吗?比如报警记录,医院证明?”
王莉摇头:“没有……我当时没报警。”
“那就是没有证据。”调解员在纸上记了一笔,“关于抚养权,原告为什么想要?”
“因为我是孩子妈妈。”王莉说,“孩子从小跟我亲,离不开我。”
“是吗?”我忍不住开口,“中秋那天晚上,你把孩子关在门外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离不开你?”
“被告!”调解员皱眉,“请遵守秩序。”
我闭上嘴,但眼睛死死盯着王莉。
她避开我的目光。
“关于中秋那天晚上的事,”调解员看向我,“被告有什么要说的?”
律师递上证据:“法官,这是我们提交的证据。包括录音文件,以及事发后被告带孩子去酒店的记录。”
调解员接过U盘,插进电脑。
点开录音。
会客室里,响起那天晚上的声音。
从敲门开始,到赵秀芳的冷嘲热讽,到王莉的沉默,到小雨的哭声,到最后关门的声音。
整整一个半小时。
调解员听得很认真。
赵秀芳和王莉的脸色越来越白。
王磊坐立不安。
那个表侄皱着眉头,大概没想到我们有这么有力的证据。
录音放完,会客室里一片安静。
调解员摘下耳机,看向王莉:“王女士,录音里那个说‘让她在外面好好反省反省’的人,是你母亲吗?”
王莉咬着嘴唇,点头。
“那个说‘这钱留给你们住酒店’的人,是你吗?”
“……是。”
“你当时,真的给了你丈夫两千块钱,让他带孩子去住酒店?”
“我……”
“回答是或不是。”
“……是。”
调解员在纸上重重记了一笔。
“王女士,作为一个母亲,在中秋夜,把自己的孩子关在门外,然后塞给丈夫钱,让他带孩子去住酒店。你觉得,这种行为,适合抚养孩子吗?”
王莉哭了:“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妈在气头上,我……”
“你是成年人,是你孩子的母亲。”调解员严肃地说,“你应该保护你的孩子,而不是在你母亲伤害她的时候,选择沉默和顺从。”
赵秀芳忍不住了:“法官,这事不能怪我女儿!是郭明先顶撞我的!我是长辈,他顶撞我,就是不对!”
“赵女士,请注意你的言辞。”调解员看向她,“这里是法院,不是你家。另外,我要提醒你,你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虐待儿童。”
“虐待?”赵秀芳尖叫,“我怎么虐待了?我就是管教孩子!”
“把八岁的孩子关在门外,让她在冷风里哭,这叫管教?”调解员声音冷下来,“这叫虐待。”
赵秀芳还想说什么,被那个表侄拉住了。
“姑姑,少说两句。”
调解员转向我:“郭先生,关于财产分割,你有什么意见?”
“按协议执行。”我说,“房子归她,存款归她,项目款归我。”
“那笔项目款,原告要求分割一半。”
“我不同意。”我说,“那是我婚前个人项目的延续,属于个人财产。”
“有证据吗?”
律师递上另一份文件:“这是项目最早的合同,签署日期在婚前。这是股权协议,也是在婚前。虽然收购发生在婚后,但基础是婚前打下的。”
调解员翻看文件。
王莉那边的表侄开口了:“法官,婚后产生的收益,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是婚姻法的规定。”
“我知道。”调解员点头,“但如果有证据证明,这笔收益主要依赖于婚前的个人劳动和投入,法院也会酌情考虑。”
她合上文件:“这样吧,关于财产分割,我提个调解方案。房子和存款归原告,项目款归被告,但被告需要给原告一定的经济补偿。毕竟,婚姻期间,原告也为家庭付出了。”
我看向律师。
律师微微点头。
“多少补偿?”我问。
“五十万。”调解员说,“你们觉得呢?”
五十万。
二百八十万的一半是一百四十万。
用五十万换一百四十万,我赚了。
但我犹豫了。
不是舍不得钱。
而是不想就这么便宜了她们。
“法官,我不同意。”说话的是赵秀芳,“最少一百万!少一分都不行!”
调解员看向她:“赵女士,你不是本案当事人,请保持安静。”
“我怎么不是当事人?那是我女儿的钱!”
“法律上,你不是。”调解员语气严厉,“再干扰调解,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赵秀芳悻悻地闭了嘴。
调解员看向王莉:“王女士,你的意见呢?”
王莉低着头:“我……我听我妈的。”
调解员叹了口气:“王女士,这是你的婚姻,你的财产。你应该自己做主。”
王莉不说话。
“那这样吧。”调解员说,“关于财产分割,你们回去再考虑考虑。关于抚养权……”
她看向我:“郭先生,你确定要争取抚养权?”
“确定。”
“你有什么优势?”
“我有稳定的收入,有抚养孩子的能力。”我说,“更重要的是,我会爱她,保护她,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原告呢?”
王莉抬起头,眼泪汪汪:“我是孩子妈妈……孩子不能没有妈妈……”
“但你的行为,证明你并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调解员说,“从录音看,你在你母亲和孩子之间,选择了你母亲。这在法庭上,是很不利的。”
王莉哭得更厉害了。
赵秀芳又想说话,被表侄死死按住。
调解员最后说:“这样吧,抚养权的问题,我建议孩子暂时跟着父亲。等你们财产分割谈妥了,再正式判决。”
王莉猛地抬头:“法官!”
“这是基于孩子最佳利益的考虑。”调解员说,“从现有证据看,孩子跟着父亲,比跟着母亲和外婆更安全。”
她顿了顿:“另外,赵女士,我要给你一个警告。如果你再骚扰孩子和她的父亲,我们会考虑发布禁止令。”
赵秀芳脸都绿了。
调解结束。
走出法院,赵秀芳追上来。
“郭明,你别得意!这事没完!”
我转身看着她:“赵秀芳,我劝你适可而止。再闹下去,对你没好处。”
“你威胁我?”
“是警告。”我说,“如果你再骚扰我和小雨,我不介意把王磊的那些烂账都翻出来。到时候,他不仅要还钱,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
王磊脸色一变:“关我什么事!”
“你那些挪用公司公款的事,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他,“需要我提醒你吗?去年三月,五万。六月,八万。上个月,十万。”
王磊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说,“我给你一周时间,把欠我的钱还清。不然,我就报警。”
说完,我带着律师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赵秀芳的骂声和王磊的辩解声。
但我不在乎了。
回到酒店,小雨正趴在窗户上看外面。
“爸爸,你回来了。”
“嗯。”我抱起她,“事情快解决了。”
“妈妈呢?”
“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暂时不会来见你了。”
小雨低下头:“哦。”
“难过吗?”
“有一点。”她小声说,“但我不怪她。外婆太凶了。”
我抱紧她。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一周后,王磊还钱了。
三十万,一分不少。
转账附言:“郭明,钱还你了。以后别再来往。”
我收了钱,没回复。
又过了一周,律师告诉我,王莉同意调解方案。
房子和存款归她,项目款归我,我补偿她五十万。
抚养权归我。
“她只有一个要求。”律师说,“希望能定期见孩子。”
我想了想:“可以。但必须在我的监督下,而且赵秀芳不能在场。”
“好,我会转达。”
一个月后,离婚证办下来了。
红本换绿本。
拿到离婚证那天,我一个人去了趟民政局。
工作人员问:“一个人来?”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盖章,发证。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我拿出手机,给小雨的新学校打电话。
“喂,李老师吗?我是郭晴天的爸爸。对,她明天可以来上学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里的绿本。
十年婚姻,就此结束。
没有解脱的狂喜,只有淡淡的疲惫和释然。
就像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走到了终点。
虽然终点不是我最初想要的地方,但至少,我走出来了。
新房子过户了,装修也开始了。
我找的设计师,按照小雨的喜好,设计了公主房。
粉色的墙,白色的家具,还有一整面墙的书架。
“爸爸,这真的是我的房间吗?”小雨不敢相信。
“嗯,你的房间。”
“太大了……我以前的房间很小。”
“以后不会了。”我说,“以后,你想要多大的房间,爸爸就给你多大的房间。”
她扑进我怀里:“爸爸,你真好。”
我爸妈也来了北京。
坐飞机来的,我第一次给他们买头等舱。
两个老人下飞机时,还有点不适应。
“这椅子真舒服,还能躺平。”我妈小声说。
“妈,以后都这么舒服。”我接过他们的行李。
新房子还没装修好,暂时住酒店。
我爸妈看到酒店套房,吓了一跳。
“这得多少钱一晚啊?”
“不贵。”我含糊地说,“你们就安心住着。”
小雨见到爷爷奶奶,高兴得不得了。
“爷爷!奶奶!”
“哎,我的乖孙女。”我妈抱着小雨,眼泪都出来了,“长高了,也胖了。”
“奶奶,爸爸给我买了新裙子,你看。”
“好看,真好看。”
看着他们祖孙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
这才是家。
真正的家。
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一边。
“儿子,离婚的事,都处理好了?”
“嗯。”
“她没再闹吧?”
“没有。”我说,“都解决了。”
我爸拍拍我的肩:“解决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小雨培养好,比什么都强。”
“我知道。”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你妈说,你还年轻,以后遇到合适的……”
“爸,我现在不想这些。”我打断他,“先把小雨带大,把公司做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也好。”我爸点头,“男人,事业重要。”
一个月后,新房子装修好了。
搬家那天,小雨兴奋得不行。
“爸爸,这是我的房间!这是爷爷奶那得是奶奶的房间!这是爸爸的房间!”
她每个房间都跑了一遍,最后瘫在客厅的地毯上。
“爸爸,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嗯,我们自己的家。”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这个崭新的家。
宽敞,明亮,充满阳光。
没有冷眼,没有嫌弃,没有无休止的争吵。
只有爱,和温暖。
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吃了第一顿饭。
我妈做的,都是家常菜。
红烧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
很简单,但很温暖。
小雨吃了两大碗饭。
“奶奶做的饭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小雨写作业,我爸妈看电视。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机响了。
是王莉。
离婚后,这是她第一次联系我。
“喂?”
“郭明,”她的声音很平静,“我能见见小雨吗?”
我想了想:“可以。周末吧,我送她去你那里。”
“谢谢。”
“不客气。”
挂了电话,我看着远处的灯火。
十年婚姻,最后只剩下这通平静的电话。
也好。
至少,没有撕得太难看。
周末,我送小雨去见王莉。
约在一个儿童餐厅。
王莉早到了,看到小雨,眼睛就红了。
“小雨……”
“妈妈。”小雨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
王莉抱着女儿,哭得不能自已。
“对不起,对不起……”
“妈妈,别哭了。”小雨拍着她的背,“爸爸说,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王莉抬起头,看着我:“谢谢你。”
“不用。”我说,“两小时后我来接她。”
“好。”
我走出餐厅,在附近的咖啡厅等。
两小时后,我准时去接小雨。
王莉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稳定了很多。
“小雨很乖。”她说,“比以前开朗了。”
“嗯。”
“郭明,”她叫住我,“我能……定期见她吗?一个月一次,或者两次?”
“可以。”我说,“但提前约时间。”
“好,好。”她连连点头,“谢谢你。”
“不用。”
牵着小雨离开,走了几步,小雨回头。
“妈妈,再见。”
“再见,宝贝。”
走出餐厅,小雨小声说:“爸爸,妈妈哭了。”
“嗯。”
“她说她后悔了。”
我没说话。
“她说,她以前太听外婆的话了,忽略了我。”小雨继续说,“她说,她以后会改。”
“那你怎么说?”
“我说,我相信你。”小雨仰起脸,“爸爸,我这样说对吗?”
“对。”我摸摸她的头,“原谅别人,是给自己自由。”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有点怕外婆。”
“不怕。”我说,“有爸爸在,她不敢再欺负你。”
“嗯!”
回到家,我爸妈问见面的情况。
“挺好的。”我说,“她以后会定期见小雨。”
“那就好。”我妈点头,“不管大人怎么样,孩子不能没妈。”
我知道,我爸妈虽然支持我离婚,但骨子里还是传统的。
他们觉得,孩子需要完整的家庭。
但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晚上,小雨睡了。
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那个大学同学发来的。
“郭明,新项目启动了。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我回复:“下周一。”
“好。办公室给你准备好了,独立办公室,朝南,视野不错。”
“谢谢。”
“另外,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我们公司最近在招设计师,我看到你前妻的简历了。”
我愣住了。
王莉在找工作?
“她投了我们公司?”
“嗯。但我没敢决定,先问问你。”
我想了想:“公事公办。如果她能力够,就录用。如果不够,就别勉强。”
“明白了。”
关掉邮箱,我走到小雨房间。
她睡得正香,怀里抱着新买的毛绒兔子。
我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晚安,宝贝。”
走出房间,我爸妈还在客厅看电视。
“爸妈,你们早点睡。”
“这就睡。”我妈站起来,“你也早点睡,明天还上班呢。”
“嗯。”
回到自己房间,我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脑子里闪过这几个月发生的事。
从中秋那晚,到马尔代夫,到离婚,到搬家。
像一场梦。
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
我的正轨。
有女儿,有父母,有事业,有未来。
至于过去那些人和事,就让他们留在过去吧。
就像窗外的夜色,再深,也终将被黎明取代。
而我,已经看到了黎明。
第二天一早,送小雨去新学校。
她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眼睛亮晶晶的。
“爸爸,我有点紧张。”
“不怕。”我蹲下来,“新学校,新朋友,新开始。你会喜欢的。”
“嗯!”
看着她走进校门的背影,我突然想起十年前,我第一次送她去幼儿园。
那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抓着我的衣服不放。
现在,她已经可以自己走进新学校了。
时间真快。
快到,让人来不及感慨。
开车去新公司,路上堵车。
但我心情很好。
听着广播里的音乐,看着窗外的车流,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其实也挺美的。
到公司,同学在门口等我。
“郭总,欢迎入职。”
“别闹。”我笑。
他带我参观办公室,确实不错,朝南,大落地窗,能看到整个CBD。
“怎么样?满意吗?”
“满意。”
“那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好好干。这个项目做好了,明年咱们就能上市。”
“上市不敢想,先做好再说。”
“对了,”他压低声音,“你前妻的简历,我让人事看了。能力还行,但经验不足。给了个初级设计师的职位,她接受了。”
“哦。”
“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我说,“公事公办。”
“那就好。”
中午,在员工餐厅,我看到了王莉。
她坐在角落里,一个人吃饭。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没过去,找了另一张桌子坐下。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她追上来。
“郭明。”
我转身:“有事?”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没让公司拒绝我。”
“不用谢我。”我说,“是你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但还是要谢谢你。”她犹豫了一下,“小雨……她好吗?”
“很好。”
“那就好。”她笑了笑,有些勉强,“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嗯。”
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单薄。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的她,穿着白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青春,美好,充满希望。
而现在,她穿着职业装,背影佝偻,像被生活压弯了腰。
十年。
改变了太多。
回到办公室,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天空。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
像极了,我和小雨的未来。
手机响了,是学校老师打来的。
“郭先生,晴天在学校有点不适应,哭了。您能来一下吗?”
“我马上到。”
赶到学校,小雨在老师办公室,眼睛红红的。
“爸爸!”
她扑进我怀里。
“怎么了?”
“我想爸爸了……”
老师抱歉地说:“孩子第一天上学,有点分离焦虑。不过下午就好了,跟同学玩得很开心。”
我摸摸小雨的头:“不怕,爸爸在。”
“爸爸,你以后每天都来接我吗?”
“嗯,每天都来。”
她这才笑了。
晚上回到家,我爸妈已经做好饭了。
“今天上班怎么样?”我爸问。
“挺好的。”
“小雨呢?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第一天有点不适应。”
“正常。”我妈说,“过几天就好了。”
吃饭时,小雨兴奋地说着学校的事。
“我同桌叫朵朵,她喜欢画画。我后面的男生叫乐乐,跟我在马尔代夫认识的那个乐乐同名。”
“是吗?那真巧。”
“爸爸,朵朵说她周末要去游乐场,我能去吗?”
“可以啊,爸爸带你去。”
“耶!”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晚饭后,我陪小雨写作业,我爸妈看电视。
九点,哄小雨睡觉。
“爸爸,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为什么?”
“因为我有新家,新学校,新朋友,还有爸爸。”她搂着我的脖子,“爸爸,我爱你。”
“爸爸也爱你。”
“爸爸,我们会永远这么开心吗?”
“会。”我说,“爸爸答应你,会让你永远这么开心。”
她满足地睡了。
走出她的房间,我爸妈还在客厅。
“睡了?”
“嗯。”
“这孩子,今天兴奋坏了。”我妈笑着说,“晚上吃饭时,说个不停。”
“是啊。”我也笑了。
“儿子,”我爸放下遥控器,“有件事,我跟你妈商量了一下。”
“什么事?”
“我们想,在北京住一段时间,等小雨适应了,我们就回老家。”
“为什么?”我急了,“不是说好一直住吗?”
“老家还有地,还有亲戚。”我爸说,“再说,我们在这,你也拘束。年轻人,要有自己的空间。”
“我不拘束。”我说,“你们在这,我才有家。”
我妈眼睛红了:“儿子,你有这份心,我们就知足了。但老家毕竟是老家,我们得回去。”
我知道,劝不动了。
他们这一代人,故土难离。
“那……等过年,我送你们回去。”
“好。”
几天后,王莉又约见小雨。
这次,她带小雨去了科技馆。
回来后,小雨很开心。
“妈妈给我买了冰淇淋,还带我看机器人。”
“开心吗?”
“开心。”她顿了顿,“妈妈还说,她以后会经常来看我。”
“嗯。”
“爸爸,”她突然问,“你会跟妈妈复婚吗?”
我愣了一下:“不会。”
“哦。”她低下头,“我有点希望你们复婚,但又有点不希望。”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们复婚,外婆又会来。我不喜欢外婆。”她小声说,“但我希望妈妈开心。”
我抱了抱她:“妈妈会找到自己的开心的。你也是。”
“嗯。”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小雨完全适应了新学校,交了很多新朋友。
我的工作也步入正轨,新项目进展顺利。
我爸妈回老家了,但每周都会视频。
王莉每周见一次小雨,有时候带她出去玩,有时候就在家陪她做作业。
赵秀芳和王磊,再也没出现过。
听说,王磊因为挪用公款的事,被公司开除了。
赵秀芳气得病了一场,但没人同情她。
王莉搬出了那个家,自己租了房子住。
有一次接小雨时,她跟我说:“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为什么?”
“她让我去跟你要钱,说弟弟失业了,需要钱。”王莉苦笑,“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资格要钱。她就骂我白眼狼。”
“然后呢?”
“然后我搬出来了。”她说,“郭明,我终于明白你当年的感受了。被亲人吸血,还觉得理所当然。”
我没说话。
“不过,我比她强。”王莉笑了笑,“至少,我知道错了,也在改。”
“嗯。”
“郭明,”她看着我,“谢谢你。谢谢你当年娶我,也谢谢你当年离开我。”
这话说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都过去了。”我说。
“是啊,都过去了。”她看向远处,“希望未来,能好一点。”
“会的。”
圣诞节前,公司年会。
我带小雨去了。
她穿着小礼服,像个小公主。
同事们都夸她可爱。
“郭总,您女儿真漂亮。”
“谢谢。”
年会上,我遇到了王莉。
她作为新员工,也参加了。
看到小雨,她眼睛一亮。
“妈妈!”小雨跑过去。
“宝贝,你今天真漂亮。”
“妈妈也漂亮。”
母女俩站在一起,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远处看着,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离婚了,但还能做朋友。
至少,为了孩子。
年会结束后,我送小雨回家。
路上,她睡着了。
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手机响了,是大学同学。
“郭明,看新闻了吗?咱们那个小程序,被评年度最佳创新奖了。”
“真的?”
“真的。明天报纸就会登出来。”
“太好了。”
挂断电话,我看着远处的灯火。
十年了。
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有房有车有事业有女儿。
从任人欺负,到如今可以保护自己和爱的人。
这条路,走得很辛苦。
但,值得。
因为路的尽头,是阳光。
是温暖。
是真正的团圆。
就像现在。
有女儿在身旁安睡。
有父母在远方安康。
有事业在稳步前进。
有未来在闪闪发光。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至于过去那些伤害,那些委屈,那些不甘。
就让它们随风去吧。
因为从今往后,我和我女儿的人生,只有阳光,没有阴霾。
而这一切,始于那个中秋夜。
始于那扇关上的门。
始于那两千块钱。
始于我转身订下的,去马尔代夫的头等舱。
那是结束。
也是开始。
是我们新生活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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